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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城鳥》

日期:None

香城南面嘅海岸,有個石灘。

石灘一角,有個用木頭搭成嘅碼頭。雖然話就話係碼頭,但其實佢最多都只可以俾兩架艇仔泊埋嚟,嚴格嚟講可能叫渡頭仲貼切啲。

而此刻「碼頭」上面,正有三個男人坐住喺嗰度。

呢三個男人,就係香城僅有嘅居民。

「咁耐嘅?」

打破沉默嘅係王伯。王伯係香城嘅二號居民,下巴生滿長而花白嘅鬍鬚嘅佢,六十幾歲依然中氣十足。只可惜佢嘅耐性就冇佢啲鬍鬚咁長,呢次已經係佢半個鐘頭內第二十四次講「咁耐嘅」。

「咁等落去都唔係辦法喎,有乜理由咁耐先得㗎。」王伯邊講邊郁身郁勢,完全令人感受到佢嗰種唔耐煩。

「再等下應該就到啦。」

「等咗好耐啦。頭先你咪又係講呢句,坐到我腳都痺晒都仲未嚟,搞乜……」

「咁你咪唔好等囉,又冇人逼你等。」阿文施施然拋低一句。

「你……」

張子偉暗暗喺心入面鼓掌。可以令到王伯反駁唔到,真係得阿文先做得到。

「難得有新人入嚟住,在情在理點都應該嚟接佢。你唔想等可以返去休息下,知道你係老人家佢都會體諒你嘅。」張子偉聽得出,阿文專登強調個「老」字。

「我冇話唔等喎。邊個話唔等先?我隨口講下『咁耐』之嘛,又冇話唔等。」

「等,就應該靜靜哋咁等。」

「家下我好嘈咩?老係咪唔講得嘢先,後生仔大晒呀?」

「首先,我要強調我冇講過……」

「咁你家下係咪挑釁我先?係咪?」

王伯愈講愈激動,睇得出佢係因為頭先俾阿文窒完谷住道氣,所以依家要一輪嘴發洩晒出嚟。所以話,「老人成嫩仔」呢句俗語都講得幾啱,望住王伯鬥嘴唔肯服輸嗰個樣,真係同啲十一、二歲細路差唔多。

張子偉知道,再咁嘈落去都唔會有咩結果。作為香城嘅一號居民兼香城領導人,佢決定要終止佢哋呢場無休止、無意義嘅對話。

佢稍為活動下就嚟坐到僵硬晒嘅筋骨,坐鬆動啲等雙腳有空間伸展。

喺毫無預警之下,佢突然雙腳一撐,「霍」一聲企起身。

「要嚟嘅始終會嚟到!」張子偉大嗌。嗌完之後仲要好似古裝片入面嘅武俠,雙目有神咁堅定望向遠方。

本來嘈緊嘅王伯同阿文即刻嚇到呆晒,擘大個口得個窿。成個海灘即刻靜晒,得返海風聲。

係聽起嚟好似人喊緊咁嘅海風聲。

兩年前,張子偉喺報紙讀到單新聞。

新聞報導指有個男人成功發現咗地圖上一塊未被註冊、唔屬於任何國家嘅土地,於是佢即刻帶埋全家搬過去住,插旗之後再將塊土地命名。自此呢塊土地成為咗佢嘅領土,佢亦自然成為咗嗰塊領土嘅國王。

男人之後點樣透過一系列科研吸引人才、發展佢嘅領土,張子偉都一一睇清楚並且記熟,因為當時睇完報導之後佢好快就下定決心,要學嗰個男人咁,搵到一塊自己專屬嘅土地。

為咗增加效率,張子偉一開始就鎖定咗要搵海島。除咗海島數量多之外,海域劃分因為相對冇咁準確、容易出現唔少「漏網」嘅區域,所以搵到未註冊土地嘅成功率理論上相比喺陸地上搵應該會高啲。

而最終嘅結果亦印證張子偉呢個想法係啱嘅——花咗個幾月時間,佢終於喺國家東南面400幾海里嘅位置,成功搵到一個未被任何國家註冊嘅海島。

經佢命名之後,呢個海島,就成為咗今時今日嘅香城。

「其實點解要叫香城啫?」

喺某個好熱嘅夜晚,王伯曾經問過張子偉呢個問題。

嗰時香城遠遠冇今日嘅規模,阿文亦都未搬入嚟,全個島就只有張子偉同王伯兩個人。有時晚飯時間佢哋都會相約嚟到石灘呢邊,釣下魚燒嚟食,順便吹下水。大概人始終係群居動物,點都要有人傾下偈,維持下基本嘅社交先會安落。

「……」張子偉冇答到。唔係唔想答,亦唔係唔識答,只係一時唔知點答。

「唔使講都知啦,你咪又係掛住嗰度。」

張子偉沉默咗陣,冇承認亦冇否認:「我之所以嚟呢到,就係想由零開始,重新建立所有嘢。我相信呢度會慢慢變得愈嚟愈好,終有日會成為一個更好嘅城市。」

「我冇你諗咁多呢啲嘢。個島咁大你搞得幾多吖,人又冇錢又冇。喇我呢,就淨係想搵個地方靜靜地過埋下半世啫,你想點搞你要點搞都得,唔好搞著我就得。」

其實王伯最初登島冇耐,都曾經講過類似嘅說話。除咗表明自己嚟到只係想安享晚年過下啲簡樸嘅生活,佢講到明唔會貢獻到咩嘢俾個島,甚至強調唔會參加任何發展計劃。但雖然王伯咁講,張子偉知道佢都係口硬心軟。

無論係之前維修木屋區、定係開闢沿海小路網,即使冇主動提出過要求,王伯都會幫得就幫。張子偉心諗,可能王伯係知道佢一手一腳做咁多嘢並唔係為咗自己,而係為咗未來嚟呢度住嘅居民,所以都想喺力能所及嘅情況下貢獻自己嘅一分力。

「講真你諗咁多都冇用㗎啦,得兩支公做到啲咩呀?有得食有得瞓咪算啦。」王伯講完之後見張子偉冇回應,就拎起佢嗰碟稍為攤凍咗少少嘅魚,望住個海開始食。

「其實我都唔知呢度會變成點」張子偉都拎起自己碟魚,但冇食到,「甚至連仲會唔會有人嚟住都唔知。」

王伯冇出聲,繼續食魚。

「有時我都會諗,究竟我做緊嘅嘢係咪冇意義……即係如果最尾都係冇人想入嚟住,咁一切咪好似白做咁?始終唔係個個接受到呢種生活,而且重頭開始真係太大代價。」平時張子偉好少會同王伯講呢啲,但唔知點解今日會咁滔滔不絕。「如果只係好似你咁純粹想搵個地方避下世咁,都可能會入嚟,但後生啲嘅,真係未必肯冇啦啦入嚟,我都明嘅……」

「嘿,諗咁多!有又好,冇又好,日子咪又係咁過。」王伯突然放低佢碟魚。

張子偉開口諗住反駁,點知王伯完全唔俾機會佢插嘴:「條路你自己揀嘅,唔怨得人﹗食得咸魚抵得渴﹗」

「嗯……」

而正如王伯所講,之後嘅日子都係好平淡咁樣、「有又好、冇又好」咁過去。

直至阿文嘅出現。

阿文出現,可以話係為香城帶嚟咗活力。

「成功﹗都話得㗎啦」「係咪呢,咁咪搞掂囉」幾乎每一日,島上都可以聽到阿文嗰把充滿自信、精神嘅聲線。阿文穿梭各處嘅勤快身影,甚至都成為島上嘅一道獨特風景。

「不如試下咁綁法吖,條柱應該會實淨啲。」

「好!就試下咁綁,唔試過點知呢?」可能係俾阿文感染咗,張子偉感覺自己身心都好似後生咗,講嘢都特別有魄力。

其實打從一開始阿文申請成為居民,張子偉就已經覺得難以置信——十幾歲嘅後生仔肯放棄城市生活,嚟呢個幾乎咩都冇荒島——感覺好似發緊夢咁。而阿文嚟到之後,佢經常帶俾人驚喜嘅發展藍圖、果斷而且迅速嘅執行力,都令張子偉覺得,香城未來嘅發展就係最需要好似阿文呢類人。

「唔識就學到識,冇嘅就整到佢有﹗」張子偉一直記得阿文講嘅呢句說話。

香城嘅各種設施雖然依然有好多不足,但從冇到有、再由有到變得更好,已經行出咗好大步。張子偉內心非常期待香城將來嘅模樣會變成點,自然更期待今日將會入島嘅新人,究竟會唔會係另一個阿文。

咁諗緊嘅時候,遠處嘅海平面終於出現一點黑影。

「喂,有隻艇仔嚟緊呀﹗」阿文大叫。

張子偉同王伯都忍唔住望向海面。原本等到有少少攰嘅兩個人,見新人終於嚟到,都即刻精神晒。

「哈﹗終於嚟喇。」

「嚟囉嚟囉。」

黑影愈變愈大,可以見到一架艇急速接近海岸,艇上面有兩個人。

直至艇仔終於埋岸,船主停定架艇,俾後座嘅乘客拎好行李再行上碼頭,張子偉三人先第一次近距離見到乘客嘅真面目。

佢着住灰黑色嘅乾濕褸,頭戴同色嘅皮帽,睇落就好似一個特務。而即使隔住件袍,都可以睇得出佢身形頗為健碩。佢行咗上碼頭之後,轉身向船主輕輕彎腰道別,就直接向張子偉嘅方向行過去。行到張子偉面前,佢停低腳步,優雅而禮貌咁除低頂帽。帽下現出嘅係一張面帶微笑嘅中年人面孔。

「你好,呢度係咪香城?」

張子偉佢哋簡單咁介紹下自己、做完簡單嘅歡迎之後,就陪中年人向內陸方向行。張子偉先帶佢去住屋區放低行李,然後就準備帶佢去四圍參觀下。

「我哋先行去呢邊先,喇呢邊就係資源倉,基本啲物資都放晒喺呢度㗎喇。」

「呢塊空地我哋通常用嚟踢下足球、打下排球咁。」

「呀等陣再帶埋你去瞭望台嗰邊,不過我哋行呢邊先……」

「使唔使飲杯嘢呀行咗咁耐?」

「食物我哋放呢頭嘅,有啲儲糧嘛。你放心,呢個位絕對乾淨嘅哈哈。」

張子偉由開始到依家都係滔滔不絕咁講,跟喺後面嘅阿文都忍唔住輕輕笑咗出嚟。事實上,每到呢個時刻,張子偉總係特別興奮。雖然每次向新入島嘅人介紹——其實計埋今次只係三次——內容都大同小異,畢竟香城開發咗嘅部份就係得咁少,但張子偉依然都係好落力咁講,仲會特別花長篇幅去介紹新開發嘅設施同地區。

而中年人全程亦冇露出厭煩或者唔耐煩嘅表情,一直面帶笑容,安靜咁聽。不時張子偉講到重點,佢仲會點頭示意明白。張子偉感覺佢係一個好有教養嘅人,亦都暗自想像呢個中年人會點樣一齊努力幫手發展香城。

不過直到講解、參觀咗差唔多個幾鐘,休息嘅時候,張子偉先發覺自己錯晒。

當王伯同阿文喺度講緊嘢,而自己喺度同中年人介紹緊島上睇風景嘅好位置嘅時候,十幾個同中年人一樣身穿灰黑長袍打扮嘅人突然從四方八面湧出,將在場嘅人重重包圍。

然後中年人施施然起身,打咗個手勢,黑衣人就一躍而上將張子偉、阿文同王伯捉住押喺地上面。

因為一直行喺中年人嘅右手邊,張子偉直到呢一刻先發現,原來中年人左邊耳窿入面有舊好細少嘅黑色嘅物體。

雖然唔係睇得好清楚,但張子偉幾肯定,嗰嚿係同時具備錄音、攝錄同定位功能嘅通訊儀器。

呢刻佢更可以完全肯定,中年人係國家派嚟嘅特務。

本來係平日聚集偈計吹水之用嘅石灘,如今彷彿變成咗刑場,氣氛一片肅殺。

石灘上較為平坦、闊落嘅一塊地,企咗十幾個拎住步槍嘅黑衣人。槍指住嘅方向,係跪咗喺度嘅張子偉,同埋跪喺佢左手邊、仲喺度掙扎緊嘅阿文。

而兩個黑衣人正押住王伯,要佢行去張子偉右手邊隔籬嘅空位。

「同我行埋去﹗快呀﹗」黑衣人粗暴咁推王伯過去。

「喂,咁大力搞乜?我自己識行」雙手被反轉捉住嘅王伯係咁扭嚟扭去,面上扭曲嘅神情反映到佢有幾痛,「有冇搞錯?識唔識敬老兩個字點寫……咁對老人家」

「收聲﹗」

「邊個俾你哋亂咁嚟。叫你哋上頭出過嚟……」王伯冇理到,繼續係咁講嘢。

見喝止咗幾次都冇用,一個黑衣人忍唔住皺眉,好唔耐煩咁用槍托大力打落王伯個膊頭度。王伯發出「啊」嘅一聲悶哼,就冇再出聲,個身一軟就跌低跪咗喺地上面。

「一個、二個、三個。好,三個居民都齊晒。」

一個黑衣人邊講邊慢慢行向跪咗喺度嘅三個人面前,黑皮鞋踢起咗唔少沙石。聲音嘅主人正正係最初登島嘅中年人,本來低頭跪住喺度嘅阿文聽到,忍唔住抬頭往上望。

「循例都要講下。你哋涉嫌非法佔有國家嘅領地,而且仲要擅自宣示主權、違規建築、散佈分裂國家思想,已經犯下顛覆國家、煽動叛亂等多項重罪。宜家我哋係嚟將你哋逮捕回國受刑,同時將你哋破壞咗嘅土地還原。」中年人邊行邊講,講完之後突然原地轉圈,望向木屋區方向:「求其霸住個爛鬼島就諗住整個城出嚟,你哋其實都真係幾大膽,有冇問過國家……」

「呢個……」一直冇出聲嘅阿文突然細細聲講緊唔知咩。

「嗯?」

「呢個唔係咩爛鬼島,呢度係香城﹗」

中年人抬一抬眉,輕佻咁彎腰向下望住阿文。「係?憑咩?」

「就憑你要押我哋返去﹗如果呢度就係國家土地,我哋喺度住有咩問題?何況呢度根本就唔屬於你哋﹗你憑咩嘢嚟收返﹗」阿文愈講愈激動,同佢平時嘅冷靜、完全判若兩人。

唔好再講落去。張子偉喺心入面反覆祈求。佢知道咁落去會出事。

然而佢嘅心思並冇傳達到俾阿文。阿文依然憤怒咁望住中年人係咁鬧。

「呢度係香城,唔係咩爛鬼島﹗我同你講,你唔配入嚟呢度,你呢隻冇自由嘅……」

「砰﹗」

「砰﹗砰﹗」

三下槍聲打斷咗阿文嘅吼叫。石灘霎時間陷入一片死寂。

「好,似乎有人好想留返喺呢個島度」中年人放低發完號令嘅右手,面上仍然掛住微笑,完全冇望過中槍向前仆倒嘅阿文,「仲有冇人想留喺度陪佢?」

石灘上冇人回應佢嘅提問,只係得返極其細微嘅回音同海浪聲。本來押住阿文嘅兩個黑衣人見狀,亦都識相咁立正,然後退開行埋一邊。

張子偉覺得胸口一陣發熱。啱啱幾下槍聲令有啲耳鳴嘅感覺,就好似槍聲變咗隻烏蠅喺耳蝸入面撞嚟撞去咁。佢唔知道呢一刻應該點做、又可以做啲咩,只覺得好唔舒服。

中年人慢慢行過張子偉面前,再向王伯嘅方向行。行到埋王伯前時,佢停低咗,示意押住王伯嘅黑衣人拉起王伯上半身,要王伯望住自己。

「阿伯,不如你又試下答吖?呢度究竟係一個島,定係一個城?」

「嗯?係一個島,定係一個城?」

可能係頭先俾槍托打個下太應,王伯顯得好虛弱,連問題都答唔到,只可以咿咿哦哦咁發出啲意義不明嘅聲音。

「你係咪撞聾呀?吓?」中年人大聲呼喝,一腳踢落王伯身上。「我問緊你嘢呀﹗你話呢度係屬於國家嘅島,定係一個城?」

中年人一路問一路起勢咁踢王伯,而過程中,佢始終保持住微笑。難以想像,一個人做緊咁粗暴嘅流氓行為,望落都完全唔似一個流氓。真係幾諷刺。張子偉心諗。

張子偉知道,再咁嘈落去都唔會有咩結果。作為香城嘅一號居民兼香城領導人,佢決定要終止佢哋呢場無休止、無意義嘅對話。

佢稍為活動下就嚟跪到僵硬晒嘅筋骨,坐鬆動啲等雙腳有空間伸展。

喺毫無預警之下,佢突然雙腳一撐,「霍」一聲掙脫押住自己嘅黑衣人企起身。

「呢度就係香城﹗你哋班走狗同我躝出去﹗」張子偉大嗌,突然衝向中年人。

「砰﹗」「砰﹗」「砰﹗」「砰﹗」

喺張子偉嗌住衝向中年人、差少少就掂到佢嘅時候,幾個黑衣人及時咁開槍,制止咗張子偉。身中多槍嘅張子偉就好似古裝片入面中箭嘅武俠,突然全身僵硬咁跌向地面,雙目無神咁望向遠方。

本來踢嘅王伯嘅中年人、同幾個遊緊魂嚇嘅黑衣人都嚇到呆晒,擘大個口得個窿。成個海灘即刻靜晒,得返海風聲。

係聽起嚟好似人喊緊咁嘅海風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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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港語學第二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評語:構思用心,惜流於表面政治化的比喻。這種寫法背後的問題往往是過於簡化的視角,未能為讀者帶來更深層或有新意的思考。
作者:瘋子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