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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水同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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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生坐喺窗邊張檯仔旁邊,掀開美洋份功課,題目係:〈蛙城漁村〉。佢睇到之後心諗,依啲題目太過時啦,佢估啲細路連咩嘢叫漁村都唔知,更何況要佢地了解青蛙城嘅漁村。果然,佢問美洋老師喺堂上有冇講過蛙城四大漁村?美洋話有,不過聽完之後唔記鬼晒。「早知道會咁。」水生心諗。

其實未喺漁村生活過,多數都唔知咩叫漁村,更何況而家青蛙城變咗世界金融中心,大家炒股就叻,同佢地講漁村生活根本就嘥氣,你同佢地講,人哋仲嫌你煩嫌你老土,佢都唔知而家仲學埋咩叫蛙城四大漁村有咩嘢用。唔同舊時,水生仲細讀小學嗰時,全個青蛙城嘅小學生都知道大母、蛙城仔、金魚門、大篩灣係四大漁村,嗰時青蛙城仍然有唔少人出海捉魚,不過都係舊時嘅既事,而家已經過咗四十幾年,咩都唔同晒。

講起蛙城四大漁村,水生冇嫌棄,反而好懷念,如果要佢介紹自己嘅鄉下,佢一定會話大母係自己鄉下,唔似佢細佬陸生,佢唔怕人哋知道佢係漁民出身,佢都唔知陸生做咩咁驚人哋知道佢哋阿爸阿媽捉漁,慌死失禮自己一樣,靠海吃海有咩問題呢?

他睇下美洋篇課文,有四大漁村嘅圖片,不過都係舊時嘅,而家或多或少都唔同咗,大篩灣甚至填埋海,叫人點諗都諗唔出嗰度原本係避風塘。掀去下面嗰頁,水生見到一幅似曾相識嘅相,嗰張相入面係一個好圓好圓嘅潭水,波平如鏡,背景係一座好似饅頭嘅小山丘,同藍天白雲仲有一望無際嘅海水,潭水同小丘之間有一座古樸小廟。水生知道係大母嘅相,水潭叫寶珠潭,山丘叫饅頭山,小廟叫大母廟,背景係南海棠海。佢記得細個嗰時,每到農曆四月一日大母誕,村民就會聚集喺大母廟慶祝,希望保護神大母女神保護成個大母,以至大母所在嘅大愚嶼所有人健康,成個島風調雨順。另一個重要嘅日子就係七月十五鬼節,大母女神係海上女神,大慈大悲,保護漁民出海,又引領喺海中浸死嘅村民靈魂返番屋企,照顧生人同死人,七月十五依一日就係大母女神帶領遊魂野鬼返屋企嘅日子。水生清清楚楚記得兩個節日嘅慶典,因為當大人都忙緊搞慶典嗰陣,佢可以喺度食到好多好嘢食,又可以玩到好夜先返屋企,唔驚大人鬧。大母嘅相就得嗰一張,再多都冇,但係睇見大母廟,就諗起自己喺寶珠潭游水嘅往事,不過一見到個女做功課做到瞌眼瞓,就諗緊:「而家啲細路唔會明喺郊外玩嘅樂趣㗎啦!」水生心諗。

講起功課,水生就戥而家啲小朋友辛苦,成日都畀考試測驗同功課壓到死去活來,成日做功課,想玩一陣都唔得,水生覺得都係以前嘅社會好。佢身邊好多家長都話咩贏在起跑線,又要教到啲仔女十項全能,等佢地將來可以同人競爭,佢統統都唔信,佢唔望個女大富大貴嫁個有錢人,只想佢一世健康快樂就安心。所以佢揀學校報小學嗰陣,學校成績好唔好唔係幾重要,最重要老師有心教,學業壓力唔大,加埋可以提供合理嘅活外活動咁就very good。面試之前嗰一個禮拜日,佢仲特登帶美洋返大母廟祈福,好彩大母女神保佑,最後經過面試,美洋終於考到入出名好玩嘅聖道明小學,真係謝天謝地,佢知道一定係大母女神保佑之故。

聖道明嘅學生都要喺課餘時間,選修一藝術一體育,務求佢地全面發展,藝術美洋自己選咗陶藝,但係佢冇咩體育細胞,問水生揀咩好,水生諗都唔洗諗就話就揀游水,同個女講學識游水沈船都唔會浸死。不過水生心入面其實諗緊另一樣嘢,佢覺得美洋係漁民之後,識得游水係一種傳統,而且水生暗暗認定,佢祖先長輩以海為家,美洋身上一定有熟悉水性嘅基因,佢一定不費吹灰之力就會游得好,可以減輕佢鍛鍊嘅時間精力,咁唔係一舉兩得?於是立刻係表格上面剔咗游水。

參加游水嘅學生唔多,有家長用水生講,游水又唔係做運動員,又要花時間練習,冇用,水生笑笑口連忙敷衍話係,之後急急忙忙轉話題。全班二十個位,得十五六個學生參加,美洋好容易就入咗游水班。知道入咗游水班嗰個禮拜日,水生同美洋去買泳衣,本來打算去舊式市集買件平平哋嘅,美洋去過,話套套都唔靚,水生心諗貴啲就貴啲,游水係大件事,就買套貴啲嘅畀美洋。佢地去咗專賣外國貨嘅馬蛙百貨公司,美洋睇中一套黑色底,有黃色綑邊嘅泳衣,要成三百幾蚊,同市集賣嘅差幾倍。水生畀錢時有啲心痛,不過死就死,著咗靚泳衣游水應該學得仲快,再摸下套泳衣啲料,覺得變得又軟又滑,「果然係名牌子,不同凡響」,水生諗,於是立刻覺得物超所值,心都冇咁痛。

星期五放學之後,美洋上第一堂游水堂,喺屋企附近嘅域多利泳池,搬咗去依區咁耐,水生之前都未去過。水生個鼻好靈敏,啱啱行入泳池門口,就聞到一陣氯氣味,嗰種係死亡嘅化學味,冇一絲生命氣息,令水生窒息。同美洋去家庭更衣室換咗衫,更衣室又係另一種漂白水味,總之度度都係化學物品,令人唔舒服。再行出泳池,更濃厚嘅死亡味道撲面而來,一啲人喺度游緊水,水生唔知大家點解可以係依一啲死水度游嚟游去。

嗰個係一個廿五米嘅成人池,美洋唔係幾高,水深啱啱過咗佢個鼻。教練叫大家企係池邊做熱身,郁下手,郁下腳,拉下筋,過咗五分鐘就落水。

「阿爸,掂唔到地!」

美洋一落水,掂唔到地,心一慌,立刻飲咗一啖水。水生企係佢身邊,立刻捉住佢。依個時候教練就講:

「依位家長,唔好捉住過女,等佢自己揸住浮板學浮,如果唔係佢永遠都唔識游水。」

水生唯有放開美洋,等佢自己學浮,之後褪埋池角睇住。

「爸……阿爸……」

美洋仲喺度掙扎,似乎唔識點平衡浮板,有時成個人沈落去,再浮返上嚟。水生想起自己三歲嗰年由阿爸帶去海邊學游水,海好大好大,阿爸話大愚嶼再出面就係南海棠,出面個海無邊無際,自己同村民就喺海中間捉魚,有時大海會有幾層高嘅浪,打沈咗隻沈船會死人,不過佢同水生講:「要勇敢,我哋靠水吃水,要學識同大海相處。」水生深深記得依句說話,佢知道自己終身同海結緣,唔能夠離開大海。佢唔明白,當大母嗰次連環火燒屋之後,阿爸點解會接受政府安排上城中嘅公屋,阿爸話冇錢,水生就諗:「我哋點解唔住喺漁船上面?我哋唔係靠水吃水?」無論如何,佢哋最後都離開咗大愚嶼,搬咗去市區嘅公屋,嗰度喺山坡上面,一啲都唔近海,只不過由後樓梯可以離遠望到蛙城港,但係蛙城港畀政府愈填愈窄,剩係剩返一條狹窄水道,同無邊無際嘅大母對出嘅南海棠海冇得比。之後幾十年,佢都冇再返番去大愚嶼嘅大母住,佢從此長居城中山地,再接近唔到個海。當老婆一兩個星期後預產,老婆問B女叫咩名,水生諗咗一陣,就決定叫美洋,美麗嘅海洋,以記念佢細個嗰時無邊無際嘅美麗大海,希望美洋將來可以返番去海邊住,喺活水入面暢泳。水生只不過有一絲希望,自知機會唔大,估唔到而家美洋同水最有關係嘅,除咗飲嘅水,沖涼嘅水,就係依一個充滿氯氣死沈沈嘅水。依個時候教練開始叫學生掹住池邊,沒個頭落水,學吹bubble。

水生未正式跟教練學過游水,一切都係睇人自學,自己浮下又沈下,飲幾啖海水,雙手雙腳再撐下,就學識,水生唔係太明白,點解而家學游水要咁複雜。依個時候已經開始十月,入秋,不過泳池仲未有暖水,唔少細路凍到死。啱啱好有個小朋友,一打乞嚏,鼻哥窿射出兩行鼻涕,佢用手一抹,抹走鼻涕就用池水洗,水生覺得好噁心。佢諗緊泳池啲水幾耐先換一次,如果好耐都唔換,咁唔小心飲咗啖水,咪飲埋人哋啲口水鼻涕同埋尿?諗起依一潭烏糟死水就恐怖。水生覺得,都係大海依個天然嘅泳池好,有咩野核突嘢,大浪大沖就散晒,咩都冇留底,依個就係活水嘅好處。就算係寶珠潭,都有渠道通出海,自然潔淨,唔怕唔衛生。水生唔明白點解大家都中意去泳池多過去海灘,不過到自己個女都要游泳池,就知道無可奈何,冇咩野可以講喇。

嗰晚七點落堂,沖埋涼,七點五個字返到屋企。老婆問美洋學游水好唔好玩,美洋攰到冇氣回答,搖搖頭就瞓喺梳發,三個字之後食飯,點知已經瞓著咗,唯有抄醒佢叫佢起身食飯。

「游水幾好啊,浮下浮下,又涼浸浸……」水生想安慰美洋。

「唔係……好凍……好驚飲水……好辛苦……」美洋低頭邊扒飯邊講。

「唔係啦,你今日學吹bubble,吹得幾好啊,阿Sir都讚你叻。」

……

……

……

美洋繼續扒飯冇回答。

「哎吔!唔好咁快冇心機,學多一陣你就會覺得游水好玩㗎啦,到時你同爸爸返大母游水!大母出面個海無邊無際,你游過就知道好!」水生仍然想勸服美洋,起碼令佢唔會憎咗水。

美洋仍然繼續冇回答。

「好啦好啦!再講啲飯餸就凍晒,凍冰冰食咗唔健康,唔好再講啦!」老婆見氣氛僵咗,立刻打完場。

水生見美洋冇反應,知道再講盞令佢憎咗游水,於是唯有收口。

嗰晚水生瞓得唔好,佢返咗大母游水。經過大母廟,走向海邊,除剩身上嘅底褲,就去海入面走。大母嘅海無邊無際,佢點游都掂唔到條邊,佢愈游愈出……到轉過身,佢見到水中有一個女仔載浮載沈,而且叫緊救命!

「爸爸!爸爸……!救我……救……我……!」

女仔叫緊爸爸,水生一睇清楚,原來係美洋,佢浸親!水生於是往美洋嘅方向搏命游,點知游極到游唔到,差一啲啲就捉到美洋隻手,一個大浪突然打嚟,就沖散咗佢地。水生眼前一黑……到醒返,身邊一片黑,唔見美洋,之後聽到老婆叫「老公老公」,原來係發夢。第二天返海鮮酒家返工,瞌眼瞓,望住個魚缸,見到入面啲魚游嚟游去,諗起禽晚美洋喺大海失蹤嘅夢,唔知大母女神係唔係有咩玄機報夢嚟顯示。

2

又到咗熱辣辣嘅暑假,美洋依兩年喺學校學游水,雖然游得馬馬虎虎,不過水生已經覺得唔錯,起碼掉佢落海中心,一時三刻都唔會浸死。

聽日就係星期日,水生同陸生兩家都放假。水生記得已經好耐冇大家聚一聚,對上嗰次同細佬見面係喺阿爸死忌,喺大母原居民墓場見面。自從拜山之後食嗰餐飯,差不多成年冇見面。大母大母,對上一次見面喺大母,水生好懷念大母,想再次返去。佢記起細個嗰時,每逢夏天都喺寶珠潭,又或者大母對出嘅海游水,依兩年日日陪美洋到泳池學游水,次次都要浸喺一陣化學味嘅死水入面,有啲想反胃,同海水相比,海水先係有生命嘅水,而唔係死水,佢掛住個海。「反正咁耐冇游水,約細佬同佢一家去游水都好。」水生心諗。打電話搵陸生,如佢所料,陸生推三推四,又話遠,又話熱,想唔去,水生講咗成半個鐘,陸生先同意。

水生放低電話之後,水生覺得有啲茫然,佢都唔知自己同陸生都係同一個阿媽生,大家都係漁民後代,點解自己咁中意個海,陸生就同自己相反。佢真係覺得阿爸阿媽幫陸生改錯名,陸生陸生,喺陸上出生,永遠喺陸上生活,註定陸生永遠同水冇緣。水生感慨,祖先咁多年都靠海吃海,到自己依一代要斷了,陸生係咁,自己個女都相差無幾。

水生由床下底拉出阿媽留低嘅樟木櫳,摷出入面嗰幾個魚鉤,魚鉤好耐以前都閃閃發光,而家氧化生鏽,顏色暗啞,又有一小塊一呎乘一呎左右,割落嚟嘅漁網,一片灰敗,就好似自己家庭同海嘅緣份一樣。佢記得嗰時由大母搬出城市去住,漁船賣咗,捉漁工具賣咗,自己原本嘅屋地賣咗,就咁,佢地賣晒大部份同大母有關嘅嘢。佢最後一次同阿媽走去海邊,平時阿爸阿媽晾漁網嘅地方,唔知點解,有幾個漁鉤畀人遺棄喺晾曬架下面,佢覺得好有緣份,於是執起咗佢地。之後阿媽又話咁多張漁網,以後都係人哋㗎啦,除咗有一張用得最耐嘅,用到霉晒,補無可補,唯有掉低,睇下有冇人執。嗰時小水生聽到要畀人執,唔捨得,佢知道以後都冇得聞漁網上面嘅海水味,於是趁阿媽做緊嘢,走返屋企拎咗把刀仔,返番去割咗一忽漁網落嚟留念。而家拎返張漁網出嚟,水生靠塊面埋去聞,氣味一早已經散失晒,不過再大力索幾吓,又好似隱隱約約聞到一陣鹹味,嗰陣鹹味係屬於大母嘅海。再摸吓幾個魚鉤。上面有啲氧化物留咗係手上面,水生知道漁鉤會愈變愈細,終歸於無,就好似而家葬係墳場嘅阿爸阿媽,早就變成泥土一樣。想吓想吓,覺得好似去返好耐之前。「叮噹!」門鐘響咗,老婆打開門,係美洋返咗嚟,水生嘅魂魄由大母返番去,原來自己仲喺依個石屎之城入面。

到咗第二朝,水生陸生一家由城中搭小輪去大愚嶼,去到禾涌,再搭咗成個鐘車到大母。條路又窄又迂迴,兜咗好耐先去到大母。陸生埋怨咗幾次熱辣辣山長水遠入嚟,水生睇住沿路風景,都覺得而家條路,比自己細個嗰時好似長咗好多,坐下坐下腰骨都有啲痛,諗諗吓,就覺得唔係條路長咗,而係自己老咗,唔經得起顛簸。

坐咗一個鐘車,終於去到大母總站。大母仍然好似幾十年前一樣咁純樸,唯一唔同嘅就係人比以前多,多咗好多遊客。水生憑記憶,找尋細個嗰時去自己時常去嘅士多條路,大家一齊去,去到嗰個有皇冠熟鐵郵筒嘅十字路口,郵筒仲係度,不過由紅包變咗綠色,再望望周圍,有一兩幢舊屋依然係度,不過比以前咁加殘破,士多早就冇咗啦,連嗰幢屋都冇埋,原址起咗一幢三層高渡假屋。水生覺得有啲失落,再走前啲,有一間士多,同以前嗰間一樣叫「多福」,望望入面,個老闆娘係同一人,不過比以前更老,背更彎,「好彩士多只係搬咗」,水生心想。水生問老闆娘身體點樣,不過老闆娘睇嚟唔記得佢,懶洋洋咁回咗回,但為咗支持老闆娘,水生買咗幾枝雪條,仲有一個大到可以坐上去嘅黃色水泡。再往前走就係沙灘。

走出村屋陣,再走過一個生滿血桐、木麻黃嘅小樹林,就去到面向南海棠海嘅海灘。近住森林嘅一邊,生咗一片狗尾草,由狗尾草叢鑽出,就直出沙灘,海灘啲沙唔算太幼,不過都唔算拮腳,但係太陽曬到有啲辣腳。沙灘依個時候有四五十人左右,唔係幾多人,一啲都唔逼。水生一行人搵咗一棵臺灣相思嘅下面擺低啲嘢,安頓落嚟,就到更衣室換衫。

「哎吔,唔好只係顧住玩沙,咁難得山長水遠嚟到沙灘,游下水嘛,你又唔係唔識游水。」

水生見到美洋同陸生同佢個仔一坐低就係度玩堆沙,忍唔住同佢地講。

「阿爸,就係山長水遠嚟到沙灘先要玩沙,游水我個個禮拜都有去泳池游水啦,不過泳池冇沙,緊係玩過夠本!」

水生一時語塞,諗咗兩三秒,就再講:

「泳池嗰啲係化學水,有氯氣,又且又污糟,啲人啲口水鼻涕,屙喺入面嘅尿都儲埋晒喺泳池,一諗到就污糟死啦,根本就係一池死水,海灘啲水就唔同,有流動,就算你喺海水入面屙尿都畀啲水溝淡晒啦!……」

未講完,美洋已經話:「咦……阿爸你好污糟,你細個一定成日係海入面屙尿,污染大海!」

美洋唔似水生,唔似佢咁木納,講嘢伶牙俐齒,十足十陸生,依個分明就係水上人同陸上人嘅分別。水生諗唔到點駁,而且諗到都唔想駁,於是講:

「好啦好啦!玩多幾個字,就陪阿爸去游水!好唔好!」

「好啦好啦,咁長氣!」美洋是但敷衍一下水生。

陸生同佢個仔已經喺沙灘上面用工具堆咗一個小城市,水生問五歲嘅姪仔爍文依度係邊度?姪仔答佢係青蛙城。

「青蛙城?做咩唔起喺海邊啊?青蛙城喺海邊㗎喎?」

「伯伯,海好可怕㗎!你唔驚海嘯啊?一個大浪捲過嚟就咩都冇晒!而且會有核電,好似日本!」

水生估唔到先五歲嘅姪仔,會知道幾年前福島核事故。

「爍文仔,海唔可怕,地震先可怕,有地震先有海嘯嘛……」

姪仔沈默咗幾秒,就講:「爸爸講嘅,佢話海好恐怖,會浸死人,自己細個嗰時差啲就喺海入面浸死嘅!」

姪仔講完,大大嘅眼睛望下陸生,陸生望住佢,點點頭。

水生記得七歲嗰一年大母祭,漁民都喺水邊祭水幽,超渡喺大海浸死嘅漁民。水生記得阿媽同隔籬左右嘅師奶,擺咗三十六圍幽席,阿媽負責喺每圍擺十副食具同個瓦煲,隔籬周太李太佢地,負責放幽包、米飯、齋菜同餅乾之類嘅小食,小朋友就負責放筆墨、紙扇、梳、棋同埋八卦周刊。水生見到咁多嘢食,同阿媽講肚餓,阿媽話啲嘢畀鬼食,畀鬼玩嘅,要食等陣返屋企先食。入夜之後,阿媽又同其他師奶係每圍幽席點著眼燈籠,引領啲水鬼嚟食飯。嗰時水生同陸生見到唔同顏色嘅燈籠擺晒喺度,入面啲火搖搖擺擺,放出一點點嘅火光,覺得好靚,陸生忍唔住想用手掂啲燈籠。陸生只得三歲,唔知道會燒親,水生於是大聲講:「陸生,唔好搞,快啲返嚟!」阿媽聽到佢叫陸生,立即話:「衰仔,祭幽嗰時唔好叫人個名,小心鬼認得,捉咗細佬落水!」水生聽到,立刻嚇到唔敢再出聲。

阿媽叫水生同陸生喺海上撒溪錢,大海黑鼆鼆,兩兄弟望住個海覺得有啲可怕,好似真係會有鬼由海入面伸隻手上嚟捉住佢哋。佢地立刻另返轉頭,面向返光明,不過對住一盞盞火光搖曳嘅燈,又望到雙眼有少少花,於是手上本來應該撒向海上嘅溪錢,原封不動逗留喺兩兄弟手上。

依個時候,一批道士魚貫行到岸邊,叮叮──鏘鏘──撐撐──仲有幾個樂師喺後面吹樂器帶路,後面一批壯丁抬住身穿鮮紅色禮袍,戴住鳳冠,身上綴滿晒金銀珠寶嘅大母女神神像跟住嚟。阿媽見到隊伍嚟到,雙手合十,立刻叫兩兄弟行埋一面,陸生好似仍然著迷係啲燈籠,咩都聽唔到,呆呆咁企係度望住,水生見到,又大叫:「陸生,行開啦,撞死你啊!」而且伸手去推他。一出口,就立刻記得阿媽叫過唔好叫人哋個名,於是忐忑咗一下,就唔小心大力推去陸生嗰度。

噗通──

「啊!救命──鳴鳴──救命──嗚──」

水生聽到陸生叫救命,定神一睇,見到陸生喺漂滿溪錢嘅海面浮吓沈吓,而且就快沈。

「救命啊!救命啊!我個仔跌咗落海啊!救命啊!救命啊!」阿媽大叫。

「救命啊!人嚟啊!人嚟啊!救人啊!救人啊!」有師奶大叫。

依個時候巡遊隊伍停低咗,音樂都停埋,大家一齊望去海面,世界好似突然間靜止咗落嚟。之後水生腦入面一片空白,眨咗一眼,就再見唔到陸生。

噗通──

噗通──

有兩個抬神像嘅壯丁跳咗落海,再潛入水。水生覺得好驚,驚唔知道係唔係自己叫咗細佬個名,於是水鬼先扯咗佢落去。佢驚細佬會死,會因為自己叫咗佢個名而死,佢唔想細佬死。依個時候佢見到阿媽突然喊到停唔到,世界忽然又嘈起上嚟。之後又過咗一陣,不過水生覺得好似過咗成世。

「搵到啦!搵到啦!搵到個細路啦!」有一個拎住兩道黃符嘅道士大叫。

依個時候,水生睇住兩個壯丁拉住陸生浮咗出水,有人夾手夾腳伸手拉佢地上岸。陸生瞇埋眼,無反應,阿媽一邊喊一邊撲上去大叫:「仔!阿仔!」壯丁撳下佢個肚,陸生嘔咗幾啖水出黎,再睜開眼,好似呆咗。有個師奶話:「係唔係水鬼攝咗佢個魂啊?」於是一個道士就拎咗道符,係陸生面前舞咗幾下又唸咒,之後另一個道士遞咗杯酒畀佢,佢飲咗,再噴落陸生塊面。頭幾秒陸生仍然冇反應,突然「哇」一聲,陸生大聲喊咗出嚟,不停咁喊,水生覺得喊到好似落傾盆大雨。「返嚟囉──個魂魄終於返嚟囉──」道士笑笑口講。

未等到祭水幽散,陸生一家已經返到屋企,當時九點幾,阿媽立刻將件事話畀阿爸知,阿爸知道咗水生推咗陸生落水,好嬲,用籐條大力打咗水生八九下,陸生好痛,想喊,不過唔敢喊,驚打多幾錢重,唯有咬住唇,忍住眼淚,水生覺得一陣熱辣辣由大髀衝上腦袋,雙耳嗡嗡聲,而依個時候陸生仍然不停咁喊,好似喊極都仲有眼淚一樣。

水生記得當時陸生雙眼仍然充滿恐懼,而家再睇返陸生雙眼,雖然過咗廿幾年,不過一提返起當年嘅事,佢仍然好似有一啲恐懼掠過眼睛,水生唔知有冇睇錯。

「唔好講啦,玩咗咁耐沙,快啲去游水啦!」水生講。

「嘩!都唔係玩咗好耐之嘛,咁快叫人哋走!」美洋抗議。

「抗議無效!快啲走啦!」水生郁手拉美洋。

「好啦好啦,我自己識起身。」美洋成面唔願意咁起咗身,再拍拍屁股上面嘅沙。

水生望吓陸生,陸生搖搖頭,語調平靜咁講自己天生忌水,不宜游泳。

水生個名都有個水字,水生好似覺得自從嗰次浸親,發咗兩日燒之後,陸生驚咗一切同水有關嘅野,唔太飲水,唔願意沖涼,唔中意游水,仲好似連自己都唔中意。水生知道陸生唔係天生忌水,佢冇證據係因為同嗰次嘅事有關,一切只係感覺,不過佢憑感覺知道一切都係因為嗰晚嘅事。一諗到咁,佢就後悔,覺得以後家族切斷同海洋嘅關係,自己都大有責任,陸生如是,美洋如是。陸生係成年人,而且始終唔係自己仔女,有獨立意志,佢控制唔到,唯有引導美洋去愛下大海。

「你都有名叫美洋,就去睇吓真嘅海洋有幾咁美麗喇,如果人哋問你個名點嚟,你咩都唔知,幾醜?你去睇下活生生出面嘅『美洋』,咁樣你先至知道自己幾咁靚!」

水生好正經咁講,美洋忍唔住「唧」一聲笑咗出嚟,於是又跳又跑咁跟住水生走去海邊。同美洋由岸邊嘅淺沙慢慢踩住海水踏入海中,水面浸過腳眼,水面浸過大脾,水面浸過肚池,水面浸過胸口,之後,水生同美洋一齊往前一躬身,浮喺水面,整個身體之後浸入水裏面,露出個頭,雙手雙腳開始輪流交替往前划,往後踢,身體逐漸向前移動。

游咗一分鐘,水生估計,已經水深四米幾,佢聽到後面仍然傳嚟划水聲,不過已經逐漸墮後。水生停低,調轉頭,喺原來位置踩水,見到美洋同自己相差十米左右。「美洋,咁慢㗎?」美洋冇反應,唔知道係咪畀水聲掩蓋咗自己嘅說話,於是停低等佢。美洋游下一米,游下一米,終於游到自己身邊。水生見佢游到氣來氣喘,捉住佢膊頭,叫佢停落嚟踩水休息下。

「阿爸,好似好深,掂唔到地。」美洋有啲怯。

「傻女,你喺泳池都掂唔到地啦,更何況係大海?海緊係深㗎啦,不過你又唔係唔識游水,洗乜驚?」水生唔明白佢點解驚。

「我有啲驚,掂唔到地,又大,個海好似想食咗我一樣,游得好辛苦,又飲水噣親。我一諗起叔叔話細個差啲喺海入面浸死,就驚。」

水生好明白,美洋平時游個泳池得廿五米,連五十米標準池都未游過,而家佢已經游超過五十米,一口氣游,抖唔切氣,梗係攰。不過聽到美洋話驚,水生有啲迷惘,佢係漁民後裔,應該有同大海親近嘅因子,點解會驚海呢?冇啦冇啦,祖先嘅傳統要斷啦,陸生係咁,美洋一樣係咁。

「傻瓜,唔怕,有阿爸喺度,你驚會浸死?你信唔信阿爸?」

美洋有啲遲疑,唔係幾肯定,水生見到,唔知有咩嘢可以講。過咗幾秒,美洋終於慢慢點頭,但係水生知道,佢心底入面根本唔肯定。

「傻妹,休息夠未?夠就繼續游去浮臺!」

「仲游?唔係游返去?」美洋又抗議。

「游啦!游多廿幾米就到浮臺,到時就可以瞓喺上面睇天空,浮吓浮吓,好舒服㗎!你喺其他地方一定唔會試過!」

「嗯……有冇講大話㗎?嗯……好啦!」美洋始終細個,貪玩,最後終於同意咗。

兩父女於是一前一後,又開始往浮臺方向游。

過咗一分鐘咗右,美洋未游到,水生先上浮臺,到美洋嚟到,水生伸手拉佢上去。

水生講:「你話喺海上面浮吓浮吓,係唔係好舒服?瞓低,你試吓瞓低落嚟,望吓個天,睇吓個天藍唔藍?」

美洋瞓低咗,同水生講好耐未見過咁大咁藍嘅天,佢哋平時喺石屎森林,周圍生滿好高嘅大廈,遮住晒,根本望唔清楚個天。

美洋話:「泳池天花嗰三個細細嘅,圓形嘅天窗,有時我游背泳,可以望到個天,不過個天多數都係灰灰哋,冇大母個天咁白咁乾淨。」

水生問:「咁你中唔中意大愚嶼同大母?」

美洋諗咗幾秒:「嗯,都可以,不過我都係中意城市多啲,大母喺郊外,有時好似好危險,就好似個海一樣危險。」

水生冇回答,佢知道美洋同陸生佢地永遠都唔會當自己嘅故鄉係佢哋嘅故鄉,有啲難過。之後,望望吓個天,個浮臺搖吓搖吓,好似喺搖籃,兩父女冇幾耐就一齊瞓著咗。

水生係浮臺醒咗之後,佢發現已經距離岸邊好遠,岸邊變咗一條線,唔知幾時浮臺已經漂離咗原本嘅位置。佢搖醒美洋:「喂,阿女,我哋漂咗出海中心!」美洋於是埋怨咁話:「爸,都係你啦,都話過唔游嚟,你睇吓,而家漂得咁遠,點游返去?」水生唔知道點回答,唯有講:「好啦好啦,而家講依啲都冇用,我哋慢慢游返去,好唔好?」

美洋鼓埋泡腮,唔理水生,水生推推,佢索性另轉頭。「再唔游就愈漂愈遠啦……」水生話。撲通一聲,美洋跳咗落海,潛咗落水,水生跟住跳落去,再往前游,點知唔見美洋。「美洋?美洋!」水生大叫,沒有反應。水生於是戴起泳鏡,潛入水入面,周圍搵,搵咗好耐,仍然唔見美洋,於是出返水。「乖女,唔好嚇阿爸啊,唔好玩啊!你去咗邊?」佢唔知美洋跳咗落海之後發生咩嘢事,只不過剎那之間,美洋就消失咗,不過茫茫大海,佢點搵返個女出嚟?佢開始後悔叫美洋落水,叫美洋返大母,佢根本就唔屬於大海……水生決定最後一次潛入水搵,可惜搏晒命忍住度氣,搵咗成半分鐘都唔見,連屍體都冇,唔知係生係死。

水生終於要升返上水,上到水,浮臺竟然唔見咗,連岸邊嗰一條線都唔見埋,水生發現自己好似迷失喺大海中心。水生游,想游返埋岸求救,不過游咗六七米,隻腳突然唔聽話,抽筋起嚟,水生掙扎,不過愈掙扎愈往下沈,掙扎咗一陣,佢成個人沈咗落水。周圍啲水有啲暗,有少少光由水面透入嚟,水生依個時候,覺得自己流緊眼淚,佢覺得自己死就算啦,點知累死埋個女,佢唔知點解海水係鹹水,眼淚又係鹹水,自己可以分得出自己喺水入面有眼淚流過面豬嘅感覺。水生個頭開始昏昏沈沈,佢知道自己就快要死喇,搏命睜開眼想見世界最後一面,哪怕喺水底都好。一睜眼,佢竟然喺前面不遠嘅水入面見到美洋。「美洋未死!」水生諗。美洋仲同佢招手,而且喺水入面擘大口同佢講:

「爸,阿爸,落雨!」

水生睜大眼,望吓個天,天邊有一大舊烏雲慢慢移動過嚟,原來啱啱發夢。

依個時候美洋跳咗落水,沈入水裏面,水生個心跳得好厲害,好彩兩秒之後美洋由水入面捐返出嚟。水生驚美洋又會唔見,於是急急忙忙跳入水游去美洋身邊。兩父女立刻開始搏命游上水,佢哋驚如果行雷閃電就論盡。

游咗幾分鐘,由岸邊上返水,個天已經落出雨,佢哋跑返相思樹下面,陸生佢哋已經差唔多收拾完。係更衣室沖完身,出面大風大雨,佢哋等咗差唔多九個字啲雨先收細。大家都覺得好掃興,於是決定提早走。

坐11號巴士返禾涌,巴士行咗半個鐘,喺又濕又窄嘅山路兜嚟兜去,微雨仍然落過唔停。突然巴士剎停咗,大家向前衝,有人鬧:「屌你老母,巴士佬做咩嘢突然剎車!」巴士司機一臉委屈咁話:「前面冧山泥。」

依一次冧山泥,令到架巴士塞咗個幾鐘,政府工人先開返條路畀佢地走。爍文途中不停話肚餓,天氣又差,搞到大家心都煩晒,陸生忍唔住大聲話:「嗱,唔好再嘈啦,離島就係咁麻煩,我都唔知離島有咩嘢咁好,再專程走入去。都係城市好,方便乾淨安全!」

水生聽完,覺得個心有啲翕,佢心諗,佢哋就算再親,係自己親人,都同自己唔同,佢哋屬於城市,而自己就永遠屬於依個島,出生係大愚嶼嘅都係蠢人,難怪大家都唔中意。水生望著窗出面,啲雨不停拍打玻璃。

大家由禾涌搭船返市區,之後再返屋企,已經成五點幾六點。成個下晝就喺陰雨下面冇咗,而依一日再過多幾個鐘,就好快會完結。

3

今日水生又帶美洋去學游水,講話學游水,其實美洋已經掌握咗基本嘅自由式、蛙式同背泳泳姿,就爭在姿勢唔夠好,要改善,至於蝶式水生就要求教練唔需要教美洋,因為美洋有哮喘,之前試過蝶式,太劇烈,結果哮喘發作,於是水生就唔想佢勉強。再過多幾個星期,就到四月尾喇,開始進入考試時節,游水班都要暫停,而且就算唔係,四月十六號開始泳池一年一度維修,想游都冇得游,要再等到六月初先開返,咁水生佢哋唯有等個幾月先返番去。

下個星期就係學期尾嘅游水測試,所以今日教練同班細路複習過往教過嘅嘢。水生見班細路浸喺啲水入面,凍到死,泳池喺四月初已經冇咗暖水。水生覺得城市嘅細路太孱弱,以前佢做細路嗰時,冬天十二月一月都仲係寶珠潭同海邊同班小同伴玩水,嗰時都唔知道咩嘢叫凍,而家啲細路喺室內浸吓啲室溫嘅水就話凍,真係一蟹不如一蟹。

依嗰時候,美洋同佢喺游水班入面最熟嗰個朋友黃寶龍趁休息時傾緊偈,水生認得佢,佢幾年前係蛙城電視齣電視劇見過佢做童星,佢好記得佢做戲做到七情上面,畀人掟落街嗰幕做得嚇死人,加埋佢嗰對精靈嘅大眼睛,令水生難忘,估唔到後尾先知道佢係美洋嘅同學。依一日黃寶龍塊面面青青,美洋問佢咩野事,黃寶龍就話有啲唔舒服,頭暈暈,想嘔。美洋叫佢不如返屋企,黃寶龍就話冇咩嘢事,抖下就冇嘢。過咗一陣,水生見到黃寶龍塊面愈嚟愈青,於是走過去問:「寶龍,你冇咩嘢事嘛,洗唔洗話畀阿sir知,畀你早啲走?」黃寶龍搖搖頭,水生摸摸佢額頭,好凍,就知道佢唔舒服,點知道話口未完,黃寶龍「嘓」一聲,突然間嘔出嚟,水入面全部都係佢嘔出嚟嘅黃黃綠綠邋遢嘢,一陣酸餿味。黃寶龍嘔完後,成塊面仲青,於是教練同水生立刻拉佢上水。救生員知道有人喺池入面嘔,立刻敲響個鐘,叫啲泳客立刻上返水,要封池清潔。水生依個時候聽到有上水嘅人大聲話:「邊個累街坊啊?整到個個都冇水游?」依個時候本來閤埋眼嘅黃寶龍好似聽到,微微睜開咗眼。教練叫學生提早落堂之後,就扶咗黃寶龍入去更衣室。

直家只剩低水深到腰,畀細路仔玩水嘅細池有開,美洋話凍,要走先,水生由得佢自己返屋企,自己繼續喺細池浸水。依個時候,平日同水生成日都見到,又係住喺附近嘅泳池工友,人人都叫佢「市長」嘅阿叔林榮市又出現。依幾次水生見到市長,都見佢成日咳,問佢佢又話可能係喉嚨敏感。

水生問:「如果啲人喺水入面嘔,係唔係換過晒啲水?」

市長就話:「梗係唔係!咳咳──咳──政府咁孤寒,點捨得換水,成池水要成幾萬蚊㗎!咳咳──咳──有人嘔,就派個救生員遙控個小路寶落水清潔。咳咳──鮮黃色方形嗰部咪係囉──咳咳──你嚟咁多次都未見過?咳咳──」

水生就追問:「吓!咁咪好污糟?你哋平時逢禮拜四唔係會洗池㗎咩?」

市長答:「咳咳──禮拜四我哋用漂白水拖下地,抹下欄杆,咳咳──咳──啲水我哋唔換㗎!」

水生覺得有啲噁心,再問:「咁永遠都唔換?」

市長話:「咳咳──咁又唔係,一年換一次。咳咳──就喺泳池維修嗰個半月。咳咳──平時如果啲水少咗,就加返啲水落去。咳咳──咳──不過你唔洗驚,泳池會過濾,又有氯氣消毒嘅,咳咳──唔洗驚!」

水生覺得好核突,平時佢游水會唔小心飲咗啲水落肚,咁咪飲埋人哋啲汗、老泥、口水鼻涕同埋尿?而且仲有黃寶龍同其他人嘔出嚟嘅嘢。水生一諗到依度,立刻上水,同市長講Bye Bye。去到更衣室沖涼,好似洗極個身都仲有黃寶龍啲嘔吐物陣味。水生好記得嗰年大母紅潮,啲海水就有一陣腐爛嘅氣味,不過過咗一兩日紅潮退咗,個海啲空氣就清新返。活水始終係活水,大愚嶼周圍嘅水畀出面嘅海水一溝就沖淡咗,唔似泳池啲死水同邋遢嘢成日侷住喺度,污糟邋遢。

返到屋企,水生一邊食下午茶一邊嘆報紙,佢揭到第六版,題目寫「蛙城泳池大災難 水中漂蕩致癌物」,水生立刻睇下文。原來衛生署月初驗過全城大大小小泳池嘅水,話入面夾雜哥羅芳,原來人嘅體液同污垢好似口水、汗、尿同皮屑混合水中嘅氯氣,會產生哥羅芳,然後由泳池水揮發成氣體,根據醫學研究,成日吸入哥羅芳會致癌。記者仲話搵到外國報導,話有職業運動員退役之後,身體驗出過量哥羅芳,要入醫院治療云云。水生唔知道個檢驗可唔可靠,佢諗自己先一星期去泳池一次,應該唔會中招啩?不過咁就更加令水生覺得,泳池入面啲水,唔止係死水,簡直係有害嘅毒水,而且覺得愈諗愈唔妥,屋企距離海灘咁遠,將來如果想同美洋去游水,咪要浸喺啲毒水入面?一諗到咁就不寒而慄。

一個星期之後,終於到美洋最後一堂嘅水試,美洋要游五個來回五十米。水生喺池邊睇住佢喺水入面穿梭往來。今日唔見社長,水生問平時都有打開牙骹嘅麟叔,問佢社長去咗邊。

「社長啊?佢放大假啊!」

「放大假咁好?」

「好個鬼!佢個大假係病假!」麟叔大力搖搖手。

「吓!唔係嘛?佢咩嘢病?」水生好驚訝。

「肺癌啊!都唔知好地地點解會生肺癌嘅,不過依幾個禮拜佢咳得好厲害,佢話開頭睇醫生,醫生話佢可能氣管敏感,開咗啲抗敏感藥畀佢,後尾仲係唔得,於是入院照X光,點知一照發現個肺有陰影,先知係早期肺癌,好彩知道得早,有得醫,於是佢今個星期開始咪放病假囉!」

水生聽完之後,個心卜卜跳,佢知道社長點解會生癌,一定係因為啲哥羅芳。佢估唔到泳池啲水會咁毒。水試之後,水生同美洋講:

「乖女,你係唔係唔中意游水?」

「還OK啦!做咩突然間咁問?」

「冇,我見你唔係咁中意,不如下一年開始唔好學游水,轉學其他嘢啦?反正你都學識游水咯,係啲泳姿爭少少姐?」

「哦,隨得你安排啦,學又得,唔學又得。」

美洋無可無不可,水生決定下年幫美洋轉學其他嘢,佢唔想美洋好似社長咁生癌,小心駛得萬年船,不過從此水生就要同一大潭嘅水講再見,當然水生唔會眷戀依潭死水毒水,佢掛住嘅係大母嗰個海,但係佢唔知道要到幾時先可以再見到嗰一泓無邊無際有生命嘅活水。

4

美洋考完試都成個月,又到熱辣辣嘅暑假,今日水生叫美洋去大母游水,美洋唔肯,佢話上星期已經約咗陸生一家到水上樂園玩,水生諗嗰度啲水應該都有氯氣,佢記返起幾個月之前哥羅芳嘅事。佢上個星期先喺街撞到社長,社長個樣好憔悴,佢老婆扶住佢慢慢行,閒談咗幾句,社長話辭咗職,靠生果金過生活,佢太虛弱,做唔返嘢。水生心諗,其實唔做好過做,有咗癌症,又再返去日日聞哥羅芳,一定死得更快,佢唯有祝福社長早日好返。

美洋叫水生去水上樂園,佢鬥氣,偏唔去,自己返大母,住喺城市太耐,好似住喺監獄,佢要放監。大清早由城入面坐小輪去禾涌,再由禾涌搭巴士到大母,花咗幾個鐘,不過水生反而覺得去大愚嶼就好似去冒險,而家到大母好似坐緊一架時光專車,沿住長長嘅路返番去真正嘅屋企,好期待。

去到大母,佢沿住上次嗰條路走去海灘,途經多福士多,老闆娘賣緊豆腐花,水生最中意食豆腐花,買咗碗嚟食。老闆娘見佢個樣食得咁滋味,於是同佢講:

「阿先生,啲豆腐花好靚㗎,附近小溪啲生水煮成,啲豆腐花係唔係特別滑溜?同嗰啲水喉水做嘅無得比。」

水生聽到係活水做嘅,諗返泳池入面飲過幾啖嘅死水,諗諗吓,覺得果然有分別,活水有礦物質,係甜嘅,同苦苦哋又寡口嘅死水冇得比,嗰啲死水飲得多,點知會唔會致癌?水生心諗,唔知幾時先可以返大母食依啲生水煮成,又甜又滑嘅豆腐花,於是又買多咗碗嚟食,食到個肚飽飽哋。

去到海灘,已經有五六十人喺度。水生換咗衫,用儲物櫃鎖好貴重物件,就將自己啲毛巾拖鞋丟喺相思樹下面,未做熱身就去落水。水好涼爽,水生知道生嘅水比死嘅水有生命,就連水溫都好體貼人,依啲先係真正同生命有關係嘅水。之後水生開始往前游。

水生不停游,不停游,由左邊游去右邊,再由右邊游返去左邊,愈游愈出,不過水生覺得個肚右下角小掩嗰度似乎有少少唔舒服,不過佢諗咁難得返到大母,唔游返夠本就笨,於是冇為意,繼續游。一邊游,個肚嘅痛楚慢慢增加,水生愈游愈慢,游到去大概四米幾深嘅時候,水生突然嘔咗一啖夾雜豆腐花、口水同胃酸嘅嘢出嚟,個肚突然痛得好緊要,游唔郁,而且開始往下沈。

「救命──救──救命──救命──!」

水生忍住痛大叫,不過佢游得好出,冇人立刻發現佢浸親。

依個時候,水生成個人沈咗落水,佢睜開眼,陽光由天空透過海水射入嚟,佢記起陸生講過,細個嗰次浸親,唔好以為啲水好似好黑,佢其實可以透過啲水睇到岸上透落嚟嘅黃黃燈籠光,水生宜家先知道浸親嗰時個心會好平靜,如果就咁死喺大母,死喺屋企嘅海都死而無憾,個肚依個時間又好似冇再痛。佢忽然又記返起嗰次同美洋喺大母游出海嗰時,喺浮臺發嘅夢,佢諗到美洋同老婆喺屋企等緊自己,覺得唔可以就咁就死咗,於是佢大力游返上水面大叫,同時間佢覺得肚痛再次出現,痛楚令佢覺得自己仍然喺人間,唔喺天堂。

「救命──救命──!」

終於有人知道啦,依個時候水生飲咗好多水,昏昏沈沈,模模糊糊之間覺得畀人拖咗上岸,之後有人圍住,又有人幫佢做人工呼吸。過咗幾分鐘,佢慢慢醒返,聽到有個老人家話:

「嗱!你睇下叔叔浸親啦!都話叫你阿爸唔好嚟海灘,到泳池游咪算囉!依啲就叫嬉山莫嬉水,水好危險,尤其係喺大海,個海會食人。你以後記住爺爺講過嘅嘢喇!知道未?」

「知道!」一把天真嘅童聲答。

直昇機十五分鐘後趕到,救護員將水生送上去。水生有氣無力咁睜開眼,望住遠方大母嘅海,個海好藍,同細個嗰時冇分別。佢而家先記得,佢想反駁嗰個阿伯,佢想話:「大海的確有生命,不過佢唔會食人,比會噴哥羅芳嘅泳池毒水更溫馴!」但係阿伯同佢個孫早已經走咗去海邊用沙堆起一個小小嘅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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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港語學第二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銀筆獎

評語:
本文以水為載體,借主角水生嘅眼光,將世界分為死水同生水,非常有趣。文中處處能夠表現出主角對佢身邊好多事物都由生水嘅世界流到死水嘅世界有種強烈嘅無奈,而哩種無奈,完全可以喺主角嘅真摰嘅感情同對白中反映出來。
可能由於篇幅所限,主題平衡同結尾未臻完善。文中有四處遇溺嘅描寫(陸生兒時、水生於家中發夢、水生於浮台上發夢、水生遇溺),描寫游泳嘅樂趣與心境相較欠缺,應該加強,而結尾則有少少草草收場嘅感覺。
整體上,取材別致有新意,主題非常深刻,全知敘事者穿越回憶同現實甚為流暢。水生對海嘅感情、水生同陸生嘅兄弟關係都好有啟發性。香港本為漁港,水代表香港好重要嘅本土資源同文化;文中提到福島事件,加上其他細節,又使本文主題唔局限於香港,而觸及人類對水資源嘅開發同利用。本文可謂具備了兩個層面嘅主題,甚為難得。
作者:黃可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