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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島彼岸》

日期:None

唔知邊個講過﹕「每個人都係一座島。」呢句野聽落好空泛。如果我係島,你又係島,人人都係島嘅話,仲有咩唔係島?香港叫港島,九龍叫半島,依家人人都係座島。咁講落去,大陸都不過係座大咗少少嘅島。正所謂人浮於事,運勢就同海浪仲有市況一樣起起跌跌,人喺際遇入面浮浮沉沉,又豈能似島嶼礁石一樣永恆。呢句嘢嘅無非係用嚟安慰自己,姑且相信人生入面有啲野唔會變,任憑潮起潮落。

諗落諗落,呢句說話又幾貼切。人同人之間總有一條難以跨越嘅界線,好似隔咗個海咁。同一個人交流就好似去一座島,島同島之間嘅距離好重要。你估下坐船去長洲定係去英國快啲?距離嘅長短唔係唯一因素,點去都好緊要。響尖沙嘴搭船去廣州,一定輕鬆過你徒手游過維多利亞港去北角。如果次次都渡海泳,返大陸分分鐘容易過你過對面海。有時候,去遙遙異地可能容易過去咫尺對岸。一個人可以對異鄉人坦誠相對,但係對住自己老竇嗰陣,偏偏咩都講唔出口。

我其實唔鐘意寫毛筆字,不過我一直冇同老竇講。一嚟佢相信水墨丹青可以陶冶性情,二嚟其實佢當畫室係托兒所,係個畀錢請人湊仔嘅地方。我讀小學三四年級嗰陣,佢星期六晏晝放工之後會帶我去畫室,四五點再接我返屋企。嗰段時間入面,佢會響市區週圍行下,去鴨寮街揾下電線燈膽,或者去黃金睇下新推出嘅老翻,我就響畫室入面揸住支筆奮鬥。教寫字嘅係個好惡嘅肥佬,街坊都話佢教得好,手底下嘅學生響校際硬筆書法比賽攞過幾次獎,算係間薄有名氣嘅畫室。畫室入面,學生係咁響張宣紙上面寫細細隻嘅楷書,寫滿一張就寫第二張,然後練習國畫傳統造型。

響嗰兩個鐘入面,我摶曬老命咁去填滿張紙,真係寫到手軟又心酸。除咗寫到手痛,仲覺得好心痛,我覺得自己浪費咗張紙。令人欣慰嘅係,呢種心痛仲有其他人明。肥佬都覺得我響度糟蹋緊佢嘅教學時間,拖慢大隊進度,同埋提供反面教材。私底下,佢問過我點解會嚟學畫,我粒聲唔出,係咁罨頭,因為我唔敢答佢﹕對面間琴行一堂得四十五分鐘,仲要自費買樂器,每堂仲貴過學畫百幾蚊。英文班有時會請西人教,足足貴兩倍。寫字畫畫係最抵玩嘅課外活動。老竇嚟接我嗰陣心情都好靚,有時會攞住個細細個嘅粉紅色膠袋,入面裝住岩岩買嘅翻版碟。睇在刻録版卡巴斯基同最新版金山詞霸嘅份上,只好吳帶當風,亂寫一通,求其交差走人。

有年年廿八嗰陣,老豆五點半都未嚟,而所有同學嘅呀媽或者工人都響五點沓三前接咗佢地返屋企,成個畫室得番我一個。坐檯枱嘅姐姐見我等到悶,咪畀張紙我畫公仔、消磨時間。六點嗰陣,空氣炮都射咗幾輪,防護罩都穿咗一打,左右手嘅勢力僵持不下,然而檯枱嘅姐姐都係打唔通老竇嘅手提電話。姐姐趕住收工食圑年飯,但又唔知要點處置我。好彩畫室入面有個教畫嘅,話可以幫手睇住我,等我走咗先落閘。佢都戥我擔心,咪幫手打老竇嘅手提電話,不過冇人聽。為咗打發時間,佢擺曬啲宣紙、毛筆、月宮殿墨水出嚟,叫我隨便畫吓寫吓,跟住就冇理我,自己寫字。見佢寫得咁專心,我又唔想再揸起支毛筆,咪一邊用毛筆筆尖點墨水,一邊撩佢講野。

「之前冇見過你喎」

「我岩岩到埗,其實新年後先正式響度教畫,依家嚟熟悉吓環境」

「咁岩嘅,我都係新嚟架,一個月前先響度學寫字。」

「睇嚟我哋都算有縁,難得難得。學成點呀?」

佢口音有啲奇怪,唔似係本地人,不過廣東話又講得好好。

佢一邊傾偈,一邊隨手潦咗幾隻字,遠睇一舊舊。

「死肥佬好惡。畫畫好悶。我啲字好核突」

「人地有名畀你叫架。佢係教你野嘅,好歹都叫聲先生。」

雖然把口係咁講,不過佢都笑咗出嚟。

「可能你未習慣啫,學番一頭半個月先喇。如果到時都係咁,咪唔好學,同屋企慳番啲錢」
「但係我阿爸好想我學呢。」

我講咗老竇晏晝嘅放風。一個人湊我咁辛苦,畀個機會人哋休息吓都好應該。等多六年我就夠秤,獨留在家都唔會犯法,就唔駛去畫室。佢聽吓聽吓,支筆停咗落嚟。
「新年流流,不如一齊畫啲應節野?」
就係咁,我跟住新嚟嘅畫柑。我拎起人地支私伙大毛筆,先用筆肚吸飽淡墨,再用筆尖點濃墨,然後響宣紙上扤一下,轉一圈,咁就畫完一粒。畫夠三四粒之後,佢幫手潤色吓,用圭筆勾幾片葉仔,隔籬再畫幾隻菱角。十五分鐘就畫完一張應節嘅水墨畫,好似隨便撇幾筆就搞掂。

老竇嚟接我嗰陣,已經就嚟七點,一嚟到就係咁講唔好意思。人哋好心先幫手睇住個衰仔,結果耽誤咗人哋食團年飯,真係過意唔去,仲㩒低我個頭叫我一齊講。點知新嚟嘅國畫先生多謝我陪佢,仲話有人一齊過節好開心。親戚朋友都喺曬上面,原本都唔知今個新年要點過,好彩有我咁話喎。佢居然讚我好乖好生性,仲講埋咩有慧根,真係嚇親我老竇。我揸住佢幫我捲好嘅畫,一時都唔知講咩好。落完閘之後,佢就轉身走咗。我望住著黑色恤衫嘅背影,突然覺得佢走得好快。老豆帶住我行街嗰陣,不時都會擰轉頭,睇吓我有冇走咗去,所以都係行行停停。嗰一刻,我先發覺一個人可以走得咁快。唔知點解,嗰陣我追咗上去,細細聲咁講咗句恭喜發財。佢答大家咁話,祝我讀書聰明,拍吓我個頭,之後就走咗喇。老竇走過嚟,問我岩先仲咩走得咁急。我話肚餓,茶餐廳行嗰邊。老竇話花園餐廳行另一邊,難得今餐團年飯,一於去鋸扒。食飯嗰陣佢講開,岩先響黃金撞到舊同事,依家響大陸做野,仲話會介紹佢去試吓。我問老竇大陸要點去,會唔會好遠。佢話響尖沙嘴搭程船就到,好方便。不過再方便都好,話曬都同九龍半島隔咗個海,聽落離屋企好遠。

新年之後,新嚟嘅負責教水平低啲、細個啲嘅學生,肥佬就專心栽培能力強嘅、有天份嘅學生,希望佢哋可以響校際書畫比賽有更好嘅發揮。我真係慶幸自己寫字唔掂、畫畫水皮。國畫先生講野慢吞吞、文縐縐,啲師奶擔心佢管唔班𡃁仔,想叫肥佬教番。陳師奶話大陸人同菲律賓人一樣,就係懶,咩都係咁依,講多句都費事,邊似得香港人咁,每樣都執到正一正,做足一百分。搏盡肯挨先係獅子山精神喎,陳師奶一面口沬橫飛咁講,一面催個菲佣死返屋企,限佢響一晚之內拖完地抹完窗、洗完廁所洗埋衫、煮起三餸一湯切生果。老竇見陳師奶咁擔心,咪係咁依安慰佢:「副排骨連個衰仔都管得掂,應該得嘅。如果個細路仲難頂過我嗰件,好可能係家教問題,先生都管唔到咁多。」岩岩行開咗嘅菲佣都笑咗出嚟。好奇怪喎,新嚟嘅唔鬧我哋,不過又叫得郁我哋拎起支筆。佢示範嗰陣仲開心過教我哋,寫得好開心咁款,有時候仲當我哋冇到。當我哋畀佢嗰樣呃咗,響嗰個零兩個鐘入面覺得寫字畫畫好好玩。

多咗個人分擔工作,肥佬終於有時間同閒情畫自己嘅畫。佢幅傑作叫「金鷹展翅」,畫卷左下角仲有題詩同印章,唔係玩玩吓。畫入面有隻麻鷹響海面上飛,佢打開對翼,越過一片白頭浪。肥佬份人麻麻地,不過畫工又幾細緻,啡色嘅羽毛上勾咗黑色嘅紋理,鮮黃色嘅鳥喙同鷹爪響藍白色嘅海面上,映襯得好搶眼。有次我問先生,點解隻雀叫金鷹,唔叫啡鷹、或者黃鷹,明明佢身上冇一忽係金色嘅。就連成間畫室入面都冇金色嘅野,肥佬講大話。佢笑咗出嚟,好似人人都見到畫面入面嘅金色,得我見唔到咁樣。我至今都記得佢點答我。先生話畫係要用心眼、唔係用肉眼睇。隻鷹靚歸靚,不過唔識郁,因為畫家已經畫咗太多細節,觀者心入面失卻想象嘅空間,心眼咩都見唔到。「氣韻生動」、「筆墨意趣」唔止係美院嘅口號,係一種境界。我好記得佢點答我,因為佢根本冇答我。當我好努力咁揾緊畫入面有咩係金色嘅時候,佢就響我隔籬高談闊論,話咩遲啲一定會畫隻真嘅渡海金鷹出嚟。

即使先生好似唔多鐘意幅「金鷹展翅」,但無可否認,呢幅畫起到帶旺風水嘅作用。隻麻鷹旺丁又旺財,學生越嚟越多,口碑好好,人人都讚肥佬教細路有一套,用書畫令細路生生性性坐定定。佢請多咗個姐姐嚟教素描同西洋畫,冇耐之後仲開咗間補習社,專補小學英文數學。肥佬嗰排真係風生水起,直到沙士殺到為止。疫情爆發後,新聞報導兩三日就有幾宗新症,感染人數持續上升。街上面人人都帶口罩,連生性中意湊熱鬧嘅香港人都唔響人多嘅地方流連,維港兩岸人心惶惶。畫室細路多,又係密閉空間,家長都擔心自己嘅仔女會惹到冠狀病毒,所以幾乎冇人去畫室咁滯。咁嘅情況吓,老竇都唔想我返,情願求阿嫲幫手湊我。細路仔除咗唔識世界,仲唔識驚。嗰陣我仲懶醒咁同老竇講:「最危險嘅地方係最安全嘅地方,荒島上面唔方有傳染病喇,你想揾個人都冇。阿嫲屋企計埋阿叔阿嬏都有三個人,不過畫室就得一個,就係教畫嗰個。如果人多嘅地方危險,咁阿嫲嗰度未算最安全。」

唔知係一語中的定係攣都拗成直,總之沙士嗰陣我都照去畫畫,直到教育局強制停課為止。嗰陣畫室好清靜,得我同先生兩個人。由於得我一個,佢就唔理課程進度,想做咩就做咩,有時候臨摹報紙雜誌上面剪落嚟嘅相,有時候抄草書字帖。我有時坐喺佢隔籬跟住佢畫,有時候企響佢後面睇佢畫。天花板上巉眼嘅光管接觸不良,眨吓眨吓,先生眼鏡嘅鏡框都跟住閃吓閃吓。佢話當我都走埋嗰陣,佢換埋光管就走得。我問佢幾時,佢又冇答我條問題,淨係話咁嘅時勢,幾時走都唔出奇,去留唔由得你話事。我嗰陣成舊飯咁,咩都唔明,諗明明我五點幾就走,你點會唔知。肺炎死者、結業潮對於嗰陣嘅我嚟講實在過於巨大,難以理解。你知道人人都好驚,不過你唔知佢哋驚咩野。嗰時,我咩都唔諗,好專心咁揾畫室入面有冇金色嘅野。我淨係揾到一樣,唯一一樣,就係先生副老套嘅金邊眼鏡。我好想近距離睇吓係咪真係金色,叫佢除落嚟畀我睇吓。佢話冇戴眼鏡就畫唔到畫,然後專心寫字唔理我。眼鏡嘅幼框係一毫子嗰隻色,其實比較接近黃銅色,不過反光嗰陣我見到金色嘅光澤,所以我確信係金色。

肥佬間畫室挨唔過沙士,個舖開咗間補習社。之後我再冇見過國畫先生,唔知佢依家點。聽講陳師奶個菲傭見過佢,好似同幾個廣州人響上環開咗間成人畫室,全英語授課,學生唔少係高薪厚職嘅老外,生意睇落唔錯。我以前間小學喺紅磡,放學響紅磡碼頭搭巴士。每次見到岸邊嘅猛禽展翅上騰,正要橫渡維港嘅時候,我總會諗起佢。

老竇積極好揾機會返大陸做野。唔係貪圖人民幣,只係香港揾食艱難。託朋友介紹,一個托一個,終於有間港資公司請咗佢。與此同時,我都升中喇。其實仲未夠秤獨留在家,不過為咗開飯,唔驚得咁多。托攪珠號碼嘅福,畀我入到間何文田區嘅英文中學。響同儕之間算水皮,不過老竇已經好滿意。佢嘅夢想係我入薄扶林大學,跟住響中環番工,最後住半山。我嗰陣咩都唔知,唔明白公開試定生死嘅道理,更加冇諗過原來中學課程係咁難。語文難,做人更難。第一堂英文堂就要用英文自我介紹三十秒,我口啞啞咗二十秒先講到句早晨。為咗追上進度,唯有每晚苦讀,將勤補拙。老竇響香港嗰陣好早瞓,我書都未温完佢就瞓咗,可能返大陸真係好攰。佢每逄星期二都要好早起身去尖沙嘴搭船,我搭緊巴士經過宋王臺嗰時,佢已經身在伶仃洋。我響香港温完書準備瞓,佢響上面仲應酬緊。所以老竇響香港嗰幾日,放工同放假嘅時間都用嚟補眠,已經冇再去黃金行街。大陸生活艱難,半島生活亦難,兩者間往返往難上加難。

除咗英文,課外活動都好難搞。校方篤信課外活動是校園生活重要嘅一環,所以每個初中生都一定要參加至少一項,高中生先可以豁免,要專心讀書準備公開試。講開又講,中學課外活動呢個字本身就有少少矛盾。只要唔喺正規課時入面,學校規定要參加嘅活動都算課外,咁考試咪叫課外評估?唔識玩樂器,又冇歌喉,音樂老師好鼓勵我去玩運動,同我分享佢啲仔女響英國寄宿學校參加木球隊,日日打波,身心健康,開心過響香港讀書多多些。如果我一星期放學要對住個肥婆三次,真係會早登極樂,不如玩運動算數。體育老師係位後生哥仔,可能連廿五都冇。佢講明一星期至少有三次放學練習,星期六仲要練體能,警告同學揀球隊同田徑隊前要三思。我諗住報中英文劇社,以為行行企企讀下台詞好容易,點知原來係學校重點項目,年年校際比賽都攞奬,好多人想入。新生排住隊做幕後人員,參加咗一兩年嘅都爭住搏表現,希望有機會演一個有對白嘅角色,雀屏中選擔綱主角更係一個奢望。咁多人爭,我都費事報。最後,體育老師將一班冇小組收嘅學生編入武術小組。

武術小組由校外教練負責,叫胡巧婷,至少班學生係咁叫佢。胡巧婷其實係男人,應該三四十咁上下,黑黑瘦瘦,一條名符其實嘅老柴。練習嗰陣佢成喝偷懶嘅學生「唔好停」,不過佢廣東話講唔正,結果變咗「胡巧婷」。男人老狗叫胡巧婷,真係過癮,連體育老師都忍唔住叫聲胡教練。武術小組係個收容所,安置咗唔少讀書差、屋企窮、唔體面嘅學生。唉,武術武術,冇咩技術。武術響香港唔算普及,冇咩後生仔想學。校際比賽嘅規模極細,一星期兩次放學練習都嫌多。

班學生冇睇唔起武術,相反,佢哋嘅表現比上堂仲好,超出所有人嘅預期。二十個坐唔定嘅死仔,乖乖地響操場紮馬,體育老師特登叫其他老師落嚟觀摩。壓腿嗰陣隻腳好痛,又要保持姿勢,係最難嘅部分。響嗰一分鐘入面,教練會發表個人演說,題材好闊,內容涵蓋武夷魚乾配燕京啤酒、香港詠春發展史、成語故事葉公好龍。聽佢講埋啲無聊野嗰陣,壓腿好似冇咁痛,因為要全神貫注解讀佢口唔正嘅廣東話,都唔得閒諗隻腳邊度痛。衰就衰在,教練好長氣,成日講到超曬時,有次拉筋拉咗三分鐘佢先醒起要叫我哋起身。嗰次佢講鯉躍龍門,一條鯉魚靠住不懈嘅努力,終於憑一己之力跳過瀑布,變咗做條龍,然後遊出大海。佢講到好投入,語氣好激動,冇人夠膽打斷佢。為咗提升佢嘅廣東話水平,更重要嘅係延長小息時間,我哋經常同佢練習廣東話口訣,「小狗懶刷鞋」。佢講呢五個字嗰陣,冇廣東人特有嘅曖昩,雖然唔岩音,但勝在爽快。斷估佢應該知道呢五個字唔係好野,因為每次體育老師睇堂嗰陣,佢都叫我哋安靜,無聊野留番小息講。

過咗半個學期,武術小組全員終於學曉長拳,最基本嘅套路,以初學者嚟講算唔錯。雖然未臻完美,弓步總係出錯腳,腰又挺唔直,出拳又唔記得轉手腕,不過總算係個開始。有時我哋搞錯左右手,左手左腳一齊出,結果阻手阻腳,教練就會陰陰嘴笑。我哋發現佢笑緊嘅話,就會好齊咁叫聲「胡教練——」,然後佢會笑出聲,我哋都跟住一齊笑。老竇返咗大陸做野之後,屋企就得番自己一個,真係好悶,好彩有武術小組打發時間。有次食飯,老竇突然問我讀書讀成點,功課識唔識做。我唔知點答佢,但見今晚難得有傾偈嘅興致,就問佢鯉魚嘅事。依家諗落,鯉魚好似幾無聊,但係細路往往認真看待無聊野。

「鯉魚食唔食得架?」

「食得。鄉下魚塘有養鯉魚。」

「好唔好食架?」

「鯪魚好食啲。魚味濃啲。」

「鯉魚門有冇鯉魚食?維港有冇鯉魚架?」

「冇呀。」

「點解?」

「鯉魚係河魚,鹹水冇鯉魚架。」

「咁鹹淡水交界呢?」

「……你問少幾句喇。」

「你都冇答我條問題!」

「好,好,我冇答你邊條問題?」老竇

「鯉魚好唔好食架?」

「……」

「咩味架?」

「咪嘈,宜家做緊財經。我一陣間先答你。」

嗰晚老竇睇完恆生指數就瞓著咗,冇睇到道瓊期工業指數同原油價格。佢瞓得好稔,拍膞頭都叫唔醒,我只好除咗佢副眼鏡,同埋攞張被出嚟。鼻鼾聲一強一弱,好似自己嘅心跳聲咁,熟悉又安心,聽到我都有少少眼瞓。老竇響梳化瞓著冇幾耐,我已經喺床上發緊夢。細路想象力豐富,發嘅夢寧舍清晰。我好記得發過一個同鯉魚有關嘅夢,夢裡面我坐緊渡海小輪過海,水面波光粼粼、金光燦爛。我耷低頭,發現金光原來唔係水面反射嘅夕陽,而係一條大鯉魚鱗片上面嘅光澤。我同老竇講起條大鯉魚,佢話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實屬正常。仲應承我會帶少少鯉魚乾落嚟畀我試吓。

臨近考試,所有課外活動小組都暫停練習,直至考試完結。學生既擔心六月尾嘅試考得差,又期待七月初嘅上午校安排。考完試、對完卷之後,仲有半個月先放暑假。嗰半個月入面,學校唔教書,學生淨係返半日學。你可以落操場打波、留喺課室同朋友吹水、響圖書館睇吓過期嘅報章雜誌、或者參加小組練習,係全學年最自由嘅時間。考完試後,武術小組照常練習。大家心情輕鬆,練習嗰陣響操場上面跑來跑去、打打鬧鬧。人人都期待暑假嗰陣,我卻想返多幾日學。一嚟依家返半晝又唔教書,比平日輕鬆好多;二嚟暑假嗰陣要一個人響屋企過三四日,先等到老竇返嚟。返學嘅時間過得好快,有一班人陪你消磨時間,年年月月一眨眼就過。如果冇得返學,一個人響屋企都唔知做咩好。嗰年嘅暑假前,我成日雲遊,總係心不在焉,結果煮飯淥親手。第二日冇咩心機落場玩,淨係想坐喺長櫈休息吓。教練發現我係咁摸手背,發現我整親手,所以帶我上校務處包紮。醫護室當值嘅工友響傷口上抹金創藥嗰陣,教練企響門口等我。咁岩音樂老師行過,於是佢哋就傾咗幾句。由於醫護室嘅門只係虛掩,我每一句都聽得好清楚。

「教練近排點?」

「唔錯。」

教練廣東話原來唔差。

「你係教…教咩話?好似係武術。」

「係」

「得閒你教吓班學生舞獅呀。新年舞獅配銅管樂團表演效果一定一流!」

「呀…巧,巧,我燴研究下。」

明明頭先講得幾好,突然又走音喇。

「咁舞龍呢?同舞獅武術一樣啫。」

「呀…呀…我燴返去研叫吓。」

響肥婆嘅逼問之下,連我都聽唔明佢啲廣東話,唉吔。

「入面嗰學生做咩事?整親呀?有冇事呀?」

「唔燃重,冇咩野。」

「係唔係練習嗰陣整親架?」

「胡係,之前就喺度。」

「之前就有?舊患好嚴重架!洗唔洗我過嚟幫手睇吓?」

「吓…呀…咁洗喇。」

「依家啲學生嬌生慣養,郁啲都整親,要好小心照顧佢哋,特別係體育相關

嘅練習。戥我睇吓傷勢點,再決定洗唔洗叫體育老師嚟。」

「…巧喇…」

呢個時候,工友嬸嬸拉住我隻手拖咗我出醫護室,叮囑我下次煮飯要小心蒸氣,唔想。音樂老師對住我笑一笑,話要趕住印歌譜畀詩班,然後就走咗。行落樓梯嗰陣,教練垂低膞頭行響我前面,一句野都冇講。我想諗唔到講咩,只好靜靜哋跟係佢身後。

「死肥婆。」

我細細聲咁鬧咗一句,點知響樓梯入面好應聲。教練笑咗出聲,然後叫我落去操場同其他人一齊跑圈。呢排放半晝,大家玩到心都散曬,完全冇練習嘅心情,大家響操場上面踩住白線玩捉依因。畀我哋高漲嘅情緒感染,教練難得有興致示範高難度動作,跳高轉身再出腳。佢跳得好高,我諗鯉魚至少要跳到咁高先有機會躍過龍門。著地嗰下,佢連眼鏡都跌埋,靠條帶掛喺頸度,成個背脊都濕曬。紅綠兩色嘅操場、正午嘅藍天、天上嘅白雲同地上嘅白線成為我對佢最後嘅回憶。佢背住光企,我瞇埋眼,睇唔清楚佢嘅笑容,黑色嘅剪影響紅緑藍白嘅映襯下卻好清晰。金邊眼鏡嘅鏡框反射陽光,嗰年夏天好巉眼。

如果暑假每日都可以咁過,你話幾好呢。學校攞到筆資助,用嚟普及音樂教育,所以搞咗個暑期樂器班,學費比市價平好多,八月尾嗰陣仲會上台表演。武術小組嘅學生依家去曬學樂器,老竇知道之後好開心,佢好想睇我上台表演,仲話會帶朋友捧場。音樂老師嘅願景係:「不論家境、背景、操行、成績,學生都因為音樂響台上發光發熱。」肥婆講完,大家都拍爛手掌。唔知點解,我覺得呢句野仲難聽過粗口。我成個暑期都同發出噪音嘅小提琴摶鬥,除咗學琴、練琴,仲參加樂隊練習,劏咗好多隻雞,血濺音樂室。其實兩個月時間真係好短,不過音樂老師堅信上台係難得嘅體驗,連琴弓都揸唔穩嘅新手都應該試吓。外面請番嚟嘅樂團指揮聽到咁嘅安排,都唉聲嘆氣。指揮響呢頭薄有名氣,三間中學都揾佢負責樂團練習,應該真係有啲料。佢嘅髪線目測上移咗至少四厘米,留咗一大片前陰,指揮嗰陣仲要係咁揈個頭,嗰片陰就郁吓郁吓,睇落好投入。表演前綵排嗰陣,指揮私底下勸十幾二十個同學響正式表演嗰陣唔好拉出聲,費事走音又錯拍子,棧當眾出醜,累人累物。佢成日遲到,小則三個字,大則成個鐘。指揮響港島某男校指導完音樂資優生作曲之後,就揸車穿過紅隧過嚟,一日走幾場真係好忙。每次遲到,肥婆都係笑吓就算,唔會追究,仲教我哋要包容同體諒校外請番嚟嘅老師,正所謂行行出狀元、術業有專攻。其實維港好窄,經過多年填海,已經由兩公里縮水到一公里多少少。我細個總係覺得呢個海港好闊,要揸好耐車先過到對面;但係又好窄,兩岸之間,連一條鯉魚都容唔下。

表演嗰晚,老竇為咗睇我表演,特登早咗一日返香港,仲話會帶朋友嚟睇。上台之前,我心情好輕鬆,又有少少唔耐煩,想快啲落台,睇吓老竇帶咗邊個嚟睇我。表演嘅時候,我跟住指揮嘅指示,冇拉出聲。其實,扮拉琴都唔簡單架,都係一種技術。要吊起隻手,琴弓唔可以掂到琴弦,手腕無時無刻都要用力。琴弓一係向上郁,一係向下郁。如果人人都向下郁,得你一個向上郁,隊形就唔齊。我跟住前面嗰個,隻手唔停咁郁,完美模仿佢嘅動作。雖然我唔中意音樂老師,但佢有樣野講得岩,就係「響台上發光發熱」呢句,因為台上面真係好光好熱。幾棧白色射燈照住表演者,好似頭頂嘅太陽咁,又巉眼又熱。

表演散場之後,老竇同一個阿姨一齊嚟接我。阿姨讚我岩岩拉琴好聽,老竇就讚學校管理好,戥每個學生都有機會上台。我好有禮貌咁對住佢哋微笑,應該話,得啖笑。阿姨係老竇響大陸嘅同事,係順德人,所以識講廣東話,特別有親切感。由於阿姨好少嚟香港,晚飯後老豆提議一齊去尖沙咀海傍睇夜景。阿姨挨住欄杆,讚嘆東方之珠好靚。老竇搭住佢膞頭,提醒佢小心跌落水。對於九龍人嚟講,夜晚嘅維港搭車都會睇到,只係一片熟悉嘅風景,冇咩特別。嗰晚嘅維港同平時有啲唔同。對岸外資公司嘅商標、中銀大廈外牆娛賓嘅燈飾、海傍嘅旅客、聞落有油污味嘅海風,同一個維港原來可以如此陌生。老竇同阿姨傾得好投入,居然提起我。

「個死仔之前成日問我,維港條鯉魚識唔識跳上瀑布,真係好得意。」

「細蚊仔係咁架啦,咩都問,咩都講。鄉下啲魚塘夠有養鯉魚,又唔見你問。」

「咁我中意食鯪魚嘛。」

嗰一刻,我終於明白鯉魚響維港生存唔到,亦唔識逆流而上,只係一種適合圈養嘅家畜。其實,咁簡單嘅事實,我之前又點會唔明,只係唔想明。高樓上嘅強光照響海上,水面嘅反光將漆黑嘅水面染成五顏六色,實在太巉眼,令人無法直視。我突然覺得有少少頭暈,就自己返屋企先,老竇同阿姨行多陣先走。搭巴士走嗰陣,我響車上面瞓著咗,發咗個零碎嘅夢。夢到同老竇響操場玩,又一齊喺黃金廣場買翻版碟,晚餐去花園餐廳鋸排,食飽之後再去尖沙咀睇夜景。海傍對出大海茫茫,遠處有一道微弱嘅黃光。老竇話係對岸燈塔嘅光,響夜晚指示航行嘅方向。明明個夢幾開心,醒返嗰陣卻覺得若有所失。嗰程巴士,我搭過咗幾個站,離童年越嚟越遠。

細路嘅生活似搭小輪再轉巴士,咩都可以慢慢嚟。車程九曲十三彎,一路兜兜轉轉,穿過鬧市、經過海邊。到達目的地嗰陣,其實唔係到站,只係程車完咗。之後嘅生活似搭地鐵,你聽到好嘈嘅轟轟聲,然後就到站。地鐵係好有效率嘅交通工具,目的地明確,班次頻密,等車時間短,儘量縮短來回嘅車程。不過隧道入面又黑又嘈,淨係得月台上面嘅燈箱同車廂入面嘅貼紙點綴下。鋪滿車站嘅廣告向你展示理想生活,慫恿你消費。如果響地鐵站出錯出口,可能會入唔番閘,然後出現響一個陌生嘅地方,覺得好迷茫,唔知自己身在何方。為咗入大學,我一直都好努力,只係公開試嗰陣出咗少少錯,就搞成咁。入唔到薄扶林大學,出路好嘅科又冇我份,只係響間山旮旯咁遠嘅二流大學度等畢業。冇耐老竇就同阿姨結婚,一星期得一兩日喺香港,平日得番我一個。

間大學位處海邊,除咗風景好之外,真係一無是處。我日日返學食飯都對住個海,終於畀我諗通咗,原來每個人都係一座島。世界各地都有島,每座島都係獨一無二,有啲係渡假聖地,一齊飲飲食食,因為有錢所以無憂無慮;有啲係避稅天堂,機關算盡,便宜盡貪,一分一毫都要賺盡;有啲有特殊嘅戰略意義,國家會為佢大動干戈。不過,大部分島都冇咩嘅價值,地圖都費事標示佢哋。大學隔籬有幾座好細嘅離島,畀原生森林覆蓋,遠睇似一隻綠色嘅龜。當處女島因為離岸公司搞到頭都大嘅時候,嗰幾隻龜仲悠然自得咁浸響海水入面。

管理層形容呢間大學係亞洲頂尖嘅年輕大學,三句唔埋就講啲空泛嘅口號,「成功」、「創新」、「國際」之類。大學好創新咁引入咗大陸學生,成功提升國際生比例,仲幫一堆冇人讀嘅貴價課程揾到金主,都算係一種成功。除咗大學本身成功,學生都好成功,每年總有幾個所謂嘅內地尖子,畢業之後赴美升學、北上發展,最後風風光光咁番嚟主講一個冇人想聽嘅分享會。管理層每時每刻都強調你有好多機會,實習、交流、海外升學,令到冇錢、讀書又唔叻嘅學生好自責,好似你有過成功嘅機會,只係你冇努力把握。校方吹捧嘅成功好虛幻,相比起嚟,補習賺返嚟生活費好似實在啲。前前後後,我透過網上平台揾到三四個學生,每一個試過兩星期之後,都會話我同佢仔女唔夾,因為佢哋都準備去外國讀書,香港學生唔適合佢。學生全部都係住公屋,家長嘅廣東話冇一句岩音,有個仲同我講普通話。九龍半島已經面目全非,熟悉嘅風景、唔捨得嘅人都離我而去。一座島好似好永恆,佔有一個不變嘅位置,見慣颱風巨浪,又點諗到大陸漂移會令佢陸沉。

島其實一小片畀水包圍嘅陸地。古語有云﹕「君子之交淡如水」。嗰幾年,我身邊嘅人情淡過蒸溜水,識到嘅人全部係翩翩君子。同學傾唔得幾句就睇錶,又要走堂去兼職或者補習,連食飯都冇時間。冇計,揾食艱難。獎學金冇你份,想申請助學金,你又唔夠窮,每星期一千幾百都係買餸錢。至於唔愁生活費嘅同學,佢地飲住咖啡分享英國交流嘅見聞,數下暑假去咗幾多個歐洲國家,我根本冇野好講,唯有去斟杯水行開一下。記得有份功課規定交之前一定要見一次教授,所以只好約個時間。響一個聽普通話仲多過廣東話嘅校園入面,一位香港出身嘅教授真係難得。見面嗰陣,佢開住電話,捏高把聲用英文同佢個仔視象通話。原來佢全家都移民咗去加拿大,老婆同個仔去嗰邊生活,老竇留響香港揾錢。螢幕入面嘅小朋友叫唔停,又話要唱歌,仲問我係邊個。加拿大同香港有十幾粒鐘時差,香港放工嗰陣,加拿大已經係瞓覺時間,每次見面都好難得。教授話:「唔洗理佢,細路仔係咁嘈,咩都問餐飽。」我冇阻佢太耐,講咗五分鐘就走咗,始終家人緊要。島同島之間隔住個海,海面平靜,一切安好。

有次補習學生調上堂時間,因為學校樂器班免費試堂,所以會遲一個鐘。咁啱嗰段時間係一位內地教授嘅諮詢時間,諗住去問吓計分準則,用五分鐘求個安心。見面嗰陣,佢叫錯我個名,真係令人驚訝。因為大部分教授講師第一句同你講嘅野,唔係早晨午安,係問你個名。因為佢哋對你冇印象,每次見面都係新嘅開始。雖然記錯個名,不過有咁嘅打算已經好難得。我隨便問咗幾樣野,例如考試範圍、考試形式、考試時限,佢用普通話腔調嘅英文答,我真係分唔到佢係煲緊冬瓜定講緊蕃話。都係外來野,響我眼中兩樣都差唔多。問咗幾條問題,居然咁就傾咗半個鐘,好彩補習冇遲到。其實嗰陣我去唔去補習都冇所謂,不過一切都係後話。

一星期後,當我響月台等緊地鐵,諗住早返少少印補習教材嗰陣,突然部電話震咗一震。原來係補習學生家長用微信傳訊息嚟,佢話小朋友第時會去美國讀書,我嘅教法受香港主流教育限制,唔太符合佢需要,以後唔洗嚟喇。嗰時候月台廣播咁岩講緊普通話,一把字正腔圓嘅女聲提醒我小心空隙,加上螢幕上面嗰幾句簡體字,真係把幾火。有錢供個女去美國讀書,仲要霸住間公屋,補習費又俾得少,咁嘅極品新移民,真係唔補英文都罷,你哋全家返祖國煲冬瓜喇。我迫入地鐵之後,部電話又震,又係微信,今次仲要係老竇。佢話阿姨嘅媽咪近排病得好重,可能冇機會出院,想我聽日返大陸睇吓佢。老竇仲打咗一段好詳盡嘅指示,教我點樣響尖沙咀搭船,到咗再打俾佢。大佬,佛都有火喇。我張回鄉證響小學嗰陣就過咗期喇,我究竟要點過關呀?游水返深圳?定係坐響個冬瓜入面漂返去?上堂嗰陣,內地生響前排高談闊論,大大聲笑,傻逼傻逼咁叫,可能係自我介紹掛。

內地人嗰科要分組交長文,我想知可唔可以一個人寫曬。我推開道門,佢專心對住螢幕打字,都費事望過嚟,問咗句:你又嚟喇?嗰吓真係忍無可忍,又係普通話。可能係為咗宣洩不滿,可能係為咗一啖氣,嗰次我問咗佢好多問題,「我可以講普通話,點解你唔可以講廣東話?」、「其實內地講師係咪覺得本地生不如內地生?」、「點解你要嚟香港?唔返大陸?」、「中共可唔可以唔插手香港事務?」、「六四其實有咩用?」……佢用嘗試好淡定咁用英文答我,考慮到每條問題都好貼身,講都越講越激動,英文中間雜幾句普通話。一問一答,唔經唔覺就過咗兩個鐘,我諗唔到新嘅問題問佢,嗰股質問人嘅氣勢就咁散咗。佢同我講,有咩問題,下次可以再揾佢,然後就轉身打字,我都揹袋準備走。檯面盆萬年青種喺水入面,枝葉繁茂,莖同葉向四方八面伸展,似瓜藤一樣。走之前,我轉身講咗聲再見,望住側面先發覺,原來佢副眼鏡嘅鏡框係金色。

之後我有揾過佢傾幾次偈,每次都係講無聊野。兩個人亂噏廿四,對話內容九唔搭八:求生節目點解好睇、現任特首有冇精神病、點解中共高官成日講「高度重視」、風潮嘅廣東話點讀、張曉明同張小明嘅分別……無論我問咩野,佢都氣停神閒咁一路講野、一路打字,神態有一種鎮定,好似唔想郁、唔會郁、唔曉郁,同檯面盆萬年青一樣。睇得出佢對恤衫有種執著,顏色鮮艷,大紅大紫,就係冇見過佢著黑色。著深綠色恤衫嗰陣,加埋似樹枝嘅手,名符其實係樹人;橙色恤衫有種枯樹開花嘅麻甩。好似見到樹木由盛轉衰,然後花果凋零,然而萬年青依然長青。畢業之前,我特登揾佢影相。佢問我點解揾佢,我都唔識答,覺得佢熟口熟面掛,咪是旦講咗幾個原因,因為你木木獨獨、因為你講野冇離搭霎、因為你靚仔。張合照用腳架影,水平線斜咗,兩個人都冇望鏡頭,最上鏡係盆萬年青。大陸人隻眼原本已經夠細,笑嘅時候仲縮成一條線,差啲見唔到隻眼。依家睇番張相,見到相中人副金框眼鏡,有種唏噓,又有種講唔出嘅懷念。

畢業之後,我正式成為大人,返一份普普通通嘅工。做野幾年之後,老竇就退休,正式搬返大陸同阿姨住,一個月會自己落嚟住一個禮拜,話掛住香港喎。依家佢比較得閒,我就不時加班,就算不時一齊住,時間見面嘅時間都唔多。我成日叫佢咪自己一個走落嚟,一嚟阿姨會擔心,二嚟響香港冇咩好做。佢就話要趁自己行得走得,響香港周圍行吓。有時候,佢會喺夜晚九點十點嗰陣打過嚟,同我講佢聽日晏晝到香港。收到老竇嘅電話,都唔知喊好定笑好。

「我聽日就到尖沙咀,有冇野要我幫手帶落嚟?」

「唔駛呀,你安全帶自己落嚟就得喇,唔好搞咁多野。」

「駛唔駛我帶一支雞油俾你?香港冇喎。」

「吓?過唔過到關架?生定熟架?」

「得架,咪當鼓油咁帶!我上個月都係咁。今次就一支雞油、一罐魚香?糖冬瓜可以煲糖水喎,洗唔洗帶半包落嚟?」

「好喇好喇。你想帶咩就帶咩喇。萬事小心,出遠門危險。」

「我返大陸返咗咁多年,點會唔識返香港?」

「你返嚟有咩做?」

「行吓囉。你知唔知香港有燈塔同碉樓睇?」

「邊度?鯉魚門?」

「……嘟嘟嘟……嘟嘟嘟」

老竇一路講電話,一路執行李,所以講講吓會無端端收線。

聽日係星期六,我去尖沙咀接老竇。佢搭早船返,到香港嘅時候已經一點。嗰日碼頭好好風,海面掀起白頭浪,海風吹散淡淡嘅機油味,亦抹走煙霞,對岸中上環嘅天際線好清晰。雖然有時好翳焗,有時天陰陰,但係對於我嚟講,九龍半島總係大致天晴,日光之下嘅水面波光粼粼,浪花開響浪頭上面,打響埋靠岸嘅船度,然後碎咗化成泡沫。乘客陸續落船,碼頭上嘅人越嚟越多。夏天正午嘅陽光好猛烈,老竇揹住個大背囊落船,眼鏡嘅金框反射陽光,好巉眼,離遠都望到。如果每個人都係一座島,咁島上面應該會有座燈塔,照住對岸嘅島嶼。燈塔為島嶼兩岸之間來往嘅人指引方向,令佢哋響茫茫大海中不致迷失。

全文 10961 字 (唔計英文、空格、標點)
備註: 第二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銀筆獎

評語:哩篇作品係今次參賽作品中最令人驚喜嘅,其可貴之處在於,作者不但呈現生活處境同人物性情嘅真實感,更提供開闊平衡嘅視野,使主題有罕見嘅深刻。文中提到許多人生嘅失意,但唔立即歸因於邊一個政府或政黨,有別於一般粵語作品。
「中港矛盾」為本文其中一個主題,但冇流於片面、偏頗或武斷,而透過敘述者呈現其複雜性,「我」既有對大陸人很不滿嘅時候,亦有同大陸人彼此會意嘅時候,能見出現實嘅複雜性,使作品富有真實感。
文中寫父子之情含蓄而飽滿,喺男性世界中好有真實感,因此有說服力。書法同武術元素,令人聯想到香港同中華文化嘅臍帶關係。兩者使本文添上自然而濃厚嘅溫情。
哩次許多參賽作品都以敘述者內心獨白說故事,做法十分聰明,因為能發揮粵語作為口頭語言嘅優勢,敘述者鮮明嘅少年性格,通過粵語嘅語調表現得甚為生動。
作品結尾在艱難同疑惑中不失信念,尤見香港人同香港文化嘅靭性,動人而可貴。
可惜本文部分用詞唔夠清晰,開首關於島嘅講法有點牽強,但瑕不掩瑜。優秀嘅小說表現作者對人生、人性、時代具備穿透力嘅眼光,能為讀者提供深廣的思想角度。
總括而言,作品隱含兩地人士心態及行為嘅對比,使故事有趣。作者亦恰當以鯉魚及維港為喻,取材合適。不過語病唔少,句子邏輯欠嚴謹,希望參賽者以後能多加留意。

作者:賴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