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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吞嘅正義》

日期:2014年11月9日

以下作品含虛、誇張情節,不喜勿插。
老舊嘅茶餐廳入面,坐住個官仔骨骨嘅年青人,佢憂鬱嘅眼神,唏噓嘅鬚根,如狼似虎嘅食法,同埋枱面上嘅凍檸茶,都徹底將佢出賣,佢果然係徹頭徹尾嘅打工仔。
一個手載金飾、手拎名牌包包、身光頸靚嘅婦人踏入茶餐廳,一臉睇唔起嘅樣,慢慢坐喺我對面,我望一望,又低頭繼續食我碗雲吞麵。
侍應遞左一碗雲吞麵到我嘅枱上:「雲吞麵到!」然後行開去。
我指一指雲吞麵:「媽,我幫你叫左碗麵,你睇下岩唔岩食。」
茶餐廳除左電視機嘅聲音同幾位老伯嘅傾談聲,再無其他聲音。一輪沉默之後,阿媽終於開口:「一碗雲吞麵食得你咁滋味,屋企有鮑魚、有魚翅又唔見你番黎食!」
我正想開口反駁,阿媽又講:「乖乖地聽呀媽話,就唔洗每個月賺得萬幾蚊,食飯都唔夠!」
我食完最後一粒雲吞,放低碗筷:「媽,你又話比五年時間我做自己鍾意做嘅野,而家先一年半,你又要我番去。」
阿媽面色稍紅:「好做唔做做記者!有咩前途!」
我一粒聲都唔出,放低自己個份錢,大步離開茶餐廳。
阿媽大叫:「我個份呢!」
我瀟灑拋底一句:「講好呢五年AA制。」頭都唔轉,就走出茶餐廳。

返番報社,阿強同我講:「總編搵你!」
我敲敲總編嘅門口,然後聽到一句:「入黎。」
總編嘅面色同我阿媽一模一樣,一邊睇住電腦,一邊講:「廣生,我知你對份工好有熱情,對執行公義嘅事都不遺餘力,但係你今次對有關示威嘅報導太過主觀啦,感情色彩字眼太多,我希望你注意一下。」
我急忙解釋:「總編,我只係如實報導,我唔認為有咩問題。」
只聽到總編長噗一聲:「我希望你知道,有D野報得,有D野要避忌,做人要審時度勢,你自己檢討一下啦。」
總編揮揮手,示意我出去,我都唔辯駁,出去繼續自己嘅工作。哼!「審時度勢」。

第二日,我黎到金鐘,採訪示威現場,示威人數明顯已經減少,但係依然睇到唔少示威者企滿馬路。現場非常平靜,示威者只係靜坐,靜,只有靜,時間都靜靜流過,我心頭湧上一份莫名嘅不安感,永遠最靜嘅時刻,都係暴風雨嘅前夕,一切都黎得咁突然……
黃昏已過,黑夜無情摭過天空嘅一切,只差烏鴉嘅叫聲,環境就會變得非常陰涼。忽然係遠處聽到一陣喧嘩,示威者跟住控動,我將鏡頭轉向騷動嘅位置,加快腳步,走近現場。
發現五六個肥壯嘅男人圍住一個人亂打亂踢,睇唔清楚比人打嗰個人咩情況,跟住側邊幾個比較高大嘅示威者就一齊推拉,想推開班男人,場面非常混亂,大家都亂成一團,已經睇唔清楚邊個打邊個。比起幫忙,我更加要將呢一幕完整咁拍底。
初步推斷個五六個男人應該係反示威人士,被毆打嘅人身份不明,側邊嘅示威者叫咸聲唔停,但都唔敢走近,走近只會徒添混亂。幾分鐘後,一班警察黎到,示威者合作讓出一條道路,比警察入黎。
警察一到步就拎出警棍,分開雙方人士,旁邊不停夾雜示威者不滿嘅聲音:「拉佢地啦阿sir!」「打人呀!拉佢地啦!」「有傷者!照顧左傷者先。」
警察拉開兩方人士,地下坐住一個青年男人,面腫、口青,額頭流住鮮血,有示威者即刻拎出紙巾、棉花,幫示威者止血。直到白車黎到,雙方依然髒話連綿,互相鬧黎鬧去。
白車同警車都駛入黎,將傷勢比較重嘅傷者帶走,其餘有份參與打交嘅人,分別被帶到兩架唔同嘅警車上面,然後開走。

「搵人跟去,如果唔係班傞佬又放人!」一把聲音從人群中傳出,我即刻走去大路附近,坐上我停泊喺嗰到嘅電單車,示威者嘅哄動,令警車稍為延遲出發。
我一路跟蹤,但始終保持一定距離,好彩紅緣燈比較多,唔容易跟甩,但已經離示威區好遠,本來一齊跟住嘅示威者都由有到無。我自己緊跟警車後面,一架警車喺警局停低,跟住一班一班人被帶落車,全部都係示威者。大檸樂!跟錯車!
我即刻重開馬達,騎住電單車繼續追。終於喺唔遠嘅馬路見到另一架警車,我喺離警車一段距離嘅位置停車,盡量貼住地面行路,避開警車嘅倒後鏡,佢地應該準備落車,唔會注意到我。我嘅攝錄機依然開住,我哩喺一個垃圾埇後面,鏡頭透過垃圾桶口,安靜咁影住警車。
睇到一個警察落車,然後一個個反示威嘅人都落埋車,然後其中一個人話:「聽日再去,睇下班友幾時走!」
其中一個警察就話:「快D走,唔好比人見到。」
「D錢聽日好入落我戶口到。」
「呢D唔係我地管轄範圍。」
「哈!70年代呀,傞佬都變黑警。」
「走啦!仲嫌而家唔夠亂呀!」
「走囉!阿sir發嬲囉。」
「可以嘅話真係想拉晒你地!」
「阿sir,我驚你同上面交代唔到咋!」
警察同反示威者再無講咩特別野,但我係時候考慮點樣逃走。呢條大路無小巷,又無咩可以哩埋嘅地方,電單車距離自己大概有一百米,如果跑出去開車,一黎暴露行蹤,二黎開車需要時間,好容易比人追上。
警察開始上返警車,打算離開,我停止攝影,以防萬一,將攝影機嘅記憶卡拎出黎,插入手機,開始傳送片段去屋企嘅電腦。
警車駛走之後,得番班男人係到,我只祈求佢地走同我部電單車相反嘅方向,不過上天從來無眼,我擔心嘅情況始終會發生。

步腳聲慢慢迫近,只好賭一鋪,我將銀包、職員證、手機和攝影機放入垃圾桶,然後整亂杉褲,扮昏迷喺街上。
腳步聲停止,我個心越黎越緊張,又諗:又唔會比人發現D咩,最多比人搜身或者打一餐,只要一返到屋企,就可以比公眾睇清事實嘅真相!
「有條友訓左喺到。」
「劈酒劈大左掛,唔好理啦,走啦。」
「唔係喎!岩岩好似唔覺有人喺到。」
「你有望到窗口咩,你又知岩岩無人?走啦,多事。」
「唔係喎,我都唔覺岩岩有人喺到,咪啦,睇下佢係咩人先。」
我感覺到旁邊就企左一個人,一對手開始係我嘅身上、口袋亂摸,我只係盡量忍住唔郁,希望佢地就咁走人。
「麥都無喎,銀包、身份證都無,係咪比人打刧?」
「無野就走啦!曬時間。」
個對烏遭嘅手離開左我嘅身體,之後突然感覺到一下強力嘅腳踢,當場就想叫出黎,我盡量忍住,只係發出一下呻吟聲。
「哼!走啦。」

唔記得邊位偉人講過:沉默是金,我正用緊全身去印證呢句說話,唔知班男人仲會唔會喺附近睇住,我身唔郁,眼唔開,足足「沉默」左半個鐘。第一次訓喺條街咁奈,周圍都非常之靜,耳邊周不時聽到曱甴嘅叫聲,夜晚嘅風特別凍,吹到我起雞皮,忽然想就咁樣,永遠訓喺到,即使環境幾咁惡劣,唔想再起身,起身又要撲黎撲去,有時候諗:究竟為咩?
為咩?為咩要咁搏?就算攞到料,又如何?阿媽唔會欣賞,上司唔會體恤,示威者唔會多謝你,你咁樣做,又有咩意義?勞勞碌碌,營營役役,一無所獲。我問番自己:你為咩而做記者?唔係hea,唔係人工,唔係搏上位,而係正義、公義、自由、民主、真相。呢D唔係正正係我做記者嘅原因咩?
忽然諗起戴望舒嘅《獄中題壁》:

如果我死在這裏,
朋友啊,不要悲傷,
我會永遠地生存,
在你們的心上。

你們之中的一個死了,
在日本佔領地的牢裏,
他懷著的深深仇恨,
你們應該永遠的記憶。

當你們回來,從泥土
掘起他傷損的肢體,
用你們勝利的歡呼
把他的靈魂高高揚起,

然後把他的白骨放在山峰,
曝著太陽,沐著飄風:
在那暗黑潮濕的土牢,
這曾是他唯一的美夢。

我當然唔係囚犯,香港而家都冇淪陷,年代更加唔係上一世紀。做記者,任你係香港做得幾衰,最多都只係被人問候家人,當然最近有總編比人斬,有記者比人打,我仲要喺到訓街。但係相比戴望舒,九十年代同日軍抗爭嘅文人,我呢D又算得D咩?訓街同比人打,總好過比人灌辣椒水、坐老虎凳。
我唔係革命者,只係個不見經傳嘅記者。但係,即使我係幾咁渺小,我嘅努力,總會成為道路嘅一部分,一條通往民主自由、社會公義、正義嘅道路。
第二日,我將錄好嘅片段、截圖,分別整成影片同報章,交比總編睇,總編睇完之後,伸懶腰:「廣生,報章個到減少D咁激進嘅字眼,影片個到刪左警察同反示威者嘅對話,淨係播警察放走班人嘅片段就得。」
我激動咁話:「點解?嗰段片足以證明警察受上頭指示,放走反示威者;同埋反示威者嘅行動係有利益輸送,比起網絡上嘅流言風語,更加有新聞價值。」
「廣生,今日唔知聽日事,我點知你呢段片出左街,以後對我地報社有咩影響?做人都係求個安穩姐,一D踩界嘅事,盡量唔好做啦。」
「總編,你究竟有冇作為一個傳訊者應有嘅原則同使命感?」
「原則唔可以當飯食!你都要為報社著想,做人唔可以得寸進尺,如果唔係,你終有一日會闖禍。」
「OK!我唔會令總編你難做,我辭職!」
總編最後一面驀然,我頭也不回,也不帶走一片雲彩,灑脫走出房間。
影片在網絡引起一連串回響,我嘅帳戶都好幾次被封鎖,但係互聯網係本世紀最大的發現,就算訊息點樣被刪除,早已經比大眾睇到、備份,永遠存留喺世上。高錕,多謝你!
老舊嘅茶餐廳入面,坐住個頭髮蓬鬆嘅年青人,佢憂鬱嘅眼神,唏噓嘅鬚根,慢條斯理嘅食法,同埋枱面上嘅報紙,都徹底將佢出賣,佢果然係徹頭徹尾嘅失業友。一個人默默無聞坐喺到,食住碗雲吞麵,唔知將來會唔會轉食紅燒獅子頭?抑或薯條加漢堡?或係壽司?定係泡菜?又或者無啖好食?無論如何,今日呢碗雲吞麵嘅味道,我呢世都唔會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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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港語學第一屆廣東話徵文比賽參賽作品
作者:林三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