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 公測版本)
< 返回

《幽靈城市》

日期:2014年11月4日

個體
今年三十三歲,我點都估唔到自己未死,咁快就住係一座幽靈城市之中。幽靈,鬼也,人死咗就變鬼。鬼形體虛無縹緲,神出鬼沒,捉摸唔到,眨下眼出現,眨下眼唔見。有人有陰陽眼,見到鬼,其他人見唔到,佢地話有鬼嗰陣,究竟真定假?我冇陰陽眼,見唔到鬼,不過我開始發現身邊嘅人同嘢都慢慢變成鬼,眨下眼成個城變咗幽靈城市。
香港作家西西係六十年代寫咗篇〈港島‧我愛〉,佢係入面諗返起佢啱啱死咗嘅阿爸,佢話:「我是怎樣漸漸地把你忘去的呢。那麼地一點一點,一點一點,起先是你的皮膚,起先是你的掌紋,起先是你的姿態。我不知道我怎麼會,而事情卻是了。」我就諗起兩年前死咗嘅阿婆。西西話佢慢慢唔記得佢阿爸,其實講緊反話,如果佢真係唔記得佢阿爸,又點會係篇文寫咗佢以前同阿爸共處嘅點點滴滴?大概時間耐咗,死者生前嘅面目會模糊咗,不過嗰種與死者共處嘅感覺會永遠存在。反而西西係篇文寫咗另外一啲人,佢地叫西西係靈堂大聲喊,西西拒絕,佢話佢唔係咁嘅人,嗰啲人的確係靈堂上表現得好傷心,不過佢地好快忘記咗西西阿爸,阿爸卻永遠係西西心入面。
或者我已經到咗中年,記憶開始差,有時諗返起阿婆,我好似西西一樣,竟然覺得阿婆收尾嗰幾年嘅樣有啲朦朦朧朧,不過你話我係唔係唔再記得阿婆,咁又唔係。我記得外婆係我細細個嗰時照顧我、湊我返學、餵我食嘢嘅情況,我又記得係阿婆九十幾歲照顧唔到自己嗰時,我又點照顧返佢、餵返佢食嘢嘅情況。我冇忘記佢。我仲記得2012年11月10日佢死,我去到床邊,過咗十幾分鐘佢就去咗,真係眨下眼就過。
阿婆信天主,因此我都自細受洗。外婆死咗,我傷心,不過我信佢已經上咗天堂享福,有好多晚我都發夢見到佢,我就覺得人死唔係如燈滅,靈魂係不朽嘅。阿婆嘅樣開始模糊,不過當我再搵返佢生前用過嘅嘢出嚟,我就記返起佢以前係屋企入面嘅活動情況。有時霎時間我眨下眼,突然感覺到阿婆仲係屋企入面,只係一種感覺,咩都睇唔到,不過個感覺好真實。我有啲迷惘,究竟係阿婆顯靈,定係我幻想過度?後來夢見佢多咗,我就同自己講感覺係真嘅,阿婆真係起度,不過佢得返靈魂,我唔會見到,只會感覺到佢存在。慢慢咁諗,我就覺得冇咁悲哀,個心都比較安穩踏實。阿婆靈魂嘅個體同我仍然在生嘅個體接觸,依種靈體感應好奇妙,不過我知道一定只係存在於至親嘅人之間。我同阿婆有血緣關係,我地相處咗三十二年,依種感情血肉嘅累積令我係阿婆死咗之後都感覺到佢。
死有何足懼?人人都會死,我身邊嘅人以至我都會死。阿婆死咗之後一段短日子入面,我諗過如果我父母親人朋友都早過我死,剩返我孤伶伶咁點算?後尾我就諗起靈魂不滅,我哋見唔到靈魂,或者我哋其實同佢地共存係同一個城市入面,有時佢地會由天堂落嚟人間探我哋,其實我哋住緊嘅城市係幽靈充滿之城,又點會孤單?但願有一日到我都死咗,眨下眼就會升上天堂見返佢地。

地境
其實唔止個體嘅人變成幽靈,我慢慢覺得實在而且觸摸得到嘅城市都變到好似幽靈。細個係觀塘返學,阿婆又係月華街住,嗰時我成日經過觀塘市中心。記得銀都戲院旁邊有一間四層高嘅中華書局,我窮,冇錢買書,成日走去打書釘。後尾金融風暴一蒞,要執笠,係大減價之後,間書局連埋入面啲書同埋原本嘅員工就真係好似畀風捲過一樣,好快就唔見咗。之後又過咗幾年,觀塘市中心又出現咗兩間書店,一間係三聯,一間係Kubrick,都喺APM,話說兩間書店連埋APM都係突然幾年之間走出梨,之前APM係乜?咪就係一間舊工廠,間工廠矮得得,又起正市中心,自然眨下眼就改建咗做新式商場寫字樓,好似幽靈百變。
唔止唔止,唔止一幢工廠冇咗,APM嗰幢幾十層高嘅大廈就好似一把匕首,插親觀塘嘅土地,之後塊地開始發炎流膿,往外腐爛。起先只係地鐵站隔籬,慢慢往觀塘道兩邊漫延,喺工業區起咗一幢幢好似肉瘤嘅新型大廈,點知依一兩年唔止喺工業區爛,仲爛到落市中心。政府話市中心啲樓舊,要重建,佢地先迫遷基層市民,之後就輪到小店舖。裕民坊一帶有寶聲銀都戲院,依一年成棟唔見咗,突然成為咗爛鬼地盤;又有渣打匯豐恆生中銀,點知好快又人去樓空;又有好多細細間各式食肆,仲有好多成衣店生果檔報紙檔雜貨店,慢慢又收一間少一間。眨下眼仔,裕民坊好快就變咗幽靈鬼域,到處沙塵滾滾,入夜之後人影都唔多隻。
其實裕民坊啲舖頭已經遲咗消失,再早一兩年,已經有一啲嘢一早冇咗。仲記得阿婆以前住月華街,我每日探佢都好夜先走,成十二點。阿婆嗰時就成日催我快啲走,話搭唔到尾班巴士就要行路返藍田屋企,我唯有禽禽青離開跑去巴士站。有時跑得快,追到尾班車,有時行得慢,巴士走咗,只好再行幾分鐘到裕民坊搭小巴,再遲啲,連小巴都冇埋,一係就搭的士,一係就行返去。我窮,唔捨得搭的士,於是靠十一號巴士返屋企。成日搭巴士,對巴士站都好有感情,點知又係眨下眼就唔見咗。巴士站前一日仲有,第二朝就已經圍咗鐵絲網同鐵板,只可以由條罅裝入去。到咗再後來,圍起塊地起咗高高嘅挖泥機,由條罅再望入去,本來係平嘅地中間已經變咗一個幾層高嘅大泥坑,打緊摏。到咗依家,原來塊地慢慢起咗一座好肉酸嘅豪宅,叫觀月‧樺峰,幾百萬一層,每個單位仲有一個只可以企一個人嘅棺材露臺。豪宅乃有錢人之地,基層免進,以前邊個市民都可以去嘅巴士站早就唔見咗十世。
觀塘市中心冇咗,發炎流膿,我就諗起香港好似一個病入膏肓嘅身體,其他部份都有病。2006年政府要開始中環灣仔繞道工程,要填海,政府要拆五十幾年嘅皇后碼頭同天星碼頭。2006年尾,政府先向天星碼頭動手,12月15日,政府係最尾一班船走咗之後,漏夜拆碼頭。我睇電視新聞,見到鏡頭影到碼頭個鐘樓係最後一下音樂鐘聲之後畀政府拆,工人先將個比利時皇室送嘅機械鐘拆走,之後就將石屎鐘樓拆走,之後個鐘樓屍骸就吊咗上蠆船,成個運去堆填區。有保育團體仲想租船將個殘骸救返,但係本來應承運送嘅船公司反口唔租,結果我地係電視親眼見到個石屎殘骸眨下眼畀機器壓成碎片。事後有藝術家將鐘樓個樣刻係木板反覆印刷咗好多幅木刻畫,今年仲係文化博物館展覽,我就諗,依一啲都只係鐘樓嘅幽靈再生。
天星鐘樓拆咗,之後就輪到皇后碼頭。2007年年頭,拆碼頭工程又再開始,可能拆天星個電視影像太深入人心,今次有市民出嚟反抗,唔想再失去我哋嘅歷史回憶。社運人士佔據咗皇后碼頭半年,喺嗰度露宿,掛大橫額,又有文化人藝術家搞讀書會行為藝術,仲有專業人士提出咗四個保留皇后碼頭嘅方案,有節有理。「好打得」嘅政府高官林鄭月娥見民情洶湧,落場同佔據者傾,當然最後各有各講,互不退讓。可惜佔領咗半年,政府話要平衡發展與保育,最後個碼頭畀政府肢解成幾份分批運走保存,話等將來再係新海傍重置,又係眨下眼冇咗。
天星皇后消失,健康嘅海港都消失埋。後尾政府由灣仔開始填海到中環,本來已經窄嘅海港又再冇咗忽。海港愈來愈窄,波浪愈來愈大,搭天星小輪由尖沙咀去中環,搖船暈到嘔。我又再諗起而家個維港好似血管閉塞,畀脂肪塞實晒,於是就有心臟病,維港正正係香港嘅心臟。後尾又由報紙得知一啲小新聞,天星鐘樓個古董鐘因為貯存不當,有啲配件唔見咗。眨下眼又2014年尾,唔知而家個鐘仲剩返幾多嘢,個幽靈會唔會魂飛魄散。
估唔到香港依位病人,眨下眼健康身體又冇咗,唔知幾時眨下眼連命都冇埋,變成真真正正嘅幽靈。

靈魂
香港身體差,個殼五癆七傷,點知連入面嘅靈魂都搞唔掂。
七十年代香港電臺有齣劇叫《獅子山下》,講香港人同舟共濟,有努力就有收穫,殖民政府藉此宣揚香港本土意識,團結香港人,就係所謂「獅子山下精神」。殖民政府好成功,之後幾十年依種精神就成為咗香港嘅靈魂。講講講,講咗四十年,講到回歸之後特區政府都要執返英國人口水尾講「獅子山下精神」,真係講到有啲口臭。2002年香港經濟好差,財政司司長梁錦松公開唱《獅子山下》主題曲,總理朱榕基之後又再用「獅子山下精神」勉勵香港人,可是之後點呢?有沙士,有經濟衰退,有政府施政失誤,仲有廿三條,樣樣都破壞緊香港,2003就有五十萬人七一上街。我心諗,上一輩仲好意思講「獅子山下精神」?依個精神似乎有啲獻世。
反反覆覆,又過咗十一年,2014年香港嘅情況愈來愈差,香港人一直好自豪嘅核心價值岌岌可危,不過依然有老屎忽繼續講「獅子山下精神」,多餘兼吹脹,依個精神變得只係一個陰魂不散嘅幽靈,而且仲係隻惡鬼。宜家已經唔係七十年代,香港人面對嘅係不公不義不自由不民主嘅社會,有努力未必有成果,我身邊嘅朋友一聽到啲大人先生仲講「獅子山下」就嬲到震,我地已經冇路走。9月28號爆發雨傘革命,學生市民撐起雨傘抵抗催淚彈、警察嘅警棍胡椒噴霧,仲有黑社會嘅小刀,齊齊爭取普選。如果「獅子山下精神」仍然係香港嘅靈魂,仍然有存在價值,咁七十年代靈魂嘅精髓一定係搵食,而2014年就一定係民主自由。上個星期見到幾個自稱「蜘蛛仔」嘅有心人,將十層高印有醒目雨傘嘅黃色banner掛上獅子山,一日之後政府神速將banner拆走,又係眨下眼就唔見咗,不過個banner嘅形象同背後嘅訊息已經印咗係香港人心入面。依個唔係過去式嘅「獅子山下精神」,而係新時代嘅「獅子山下精神」,當然我唔知將來會唔會冇咗影,眨下眼變返無主孤魂,不過要有信心。
我希望係我死之前,香港可以有完整嘅民主自由。希望我唔洗臨老都要用普通話面向北方大叫:願吾皇吾黨萬歲萬歲萬萬歲!如果唔係,咁我死咗得返幽靈都死唔眼閉,香港睇怕都會成為只有冇思想嘅靈魂先會住嘅幽靈城市。

眨下眼
一秒之間隻眼眨下,眨一下已經過咗幾十年,好多嘢隨時而去。隻眼濕濕地,有嘢由眼角流落嚟,係塊面留低咗透明反光嘅水份,不過好快就蒸發咗,乜嘢都冇留低。我係眼睛眨一下同眨另一下之間嘅空隙,見到阿婆、觀塘市中心、其他香港嘅舊風物,仲有獅子山,不過好快佢地就隨住嗰啲水份消失,只怕都係成為咗水氣,變咗幽靈。

全文 3469 字 (唔計英文、空格、標點)
備註: 港語學第一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作者:黃可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