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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敏玲 》

日期:2014年10月31日

識咗敏玲已有 30 多年。
嗰日係原先約咗嗰個美容師臨時有事告假,美容院就派敏玲同我做按摩。我對佢嘅第一個印象:好娘、驚驚青青、慌慌失失,最攞命係佢個口唔鹹唔淡的廣東話。
敏玲喺上海出世,阿爸係中級幹部。佢小學三年班嗰時,就係嗰場文化大革命最火紅的時候。敏玲因為皮膚白,就要罸佢喺操場企,由日頭太陽好猛嗰時企到太陽落山,連續企咗三個晏晝,直到的皮曬到起泡為止。佢阿爸有一間祖屋,就俾打為〝大地主〞。全家要勞改,敏玲就要下鄉到惠州。佢自細由工人湊,連碗都唔駛洗,而家就要孤伶伶一個,同啲三九唔識七嘅〝黑五類〞一齊行路去惠州。
「我地一日行十幾個鐘頭,由上海行去惠州,日曬雨淋,日頭猛嘅就曬到紅紅腫腫,落雨嘅就全身濕哂,周不時由濕噏到乾,有時個身就乾嘞,但嗰地仲係濕嘅,都照瞓喺個濕地上咖。」
阿媽、阿哥同細路喺阿爸疏通之下偷渡去咗荷蘭,而敏玲就依足手續嚟香港投靠舅父。喺舅父屋企唔夠 3 個月,又走咗去投靠另一個遠房親戚。「喺嗰三個月裏邊我無食過一餐飽飯。妗母同表哥當我妹仔咁駛,日日由朝做到晚,稍有唔啱佢地心水,又打又閙,舅父見到咖,佢一句聲都唔敢出。遇啱佢地心情好嘅話,12 點到就有得瞓,唔係呃就兩三點嘑。第一個月都仲捱到,到第 2 個月,成個人就虛虛浮浮,去到第 3 個月,佢地糟質得我仲緊要。唔走,死硬喇。」
為咗生活,佢去美容院學師,朝早就走去讀美容課程。喺美容院捱咗一年,2都只係執頭執尾呮,同佢同時間學師嗰幾個,已經做哂二級美容師啦。再捱多一年,美容院先肯俾佢做二級美容師。我遇到佢嗰陣時,佢喺美容院已經 4 年囖,佢亦已經讀完咗嗰個美容課程。佢嘅按摩手勢比我用開嗰個重好,有時我隨口問吓佢一啲同按摩有關嘅嘢,佢答得頭頭是道,有根有據咖。嗰次之後,就做咗佢嘅熟客。日子耐咗,就知道好多佢嘅嘢。可能見佢成個大鄉里咁,老闆對佢好差,仲成日俾說話佢聽,又睇死佢好難搵到嘢做,所以俾佢嘅人工,少人地一半。好彩敏玲對按摩啦、皮膚護理啦、食療啦通通都好有心得,試過佢嘅客,全部都搵番佢做,老闆見佢咁多熟客,至唔敢太離譜咋。
兩年後,敏玲喺長沙灣租咗間房,一方面返美容院就近啲,另一方面方便佢私底下同啲熟客做。五年後,佢喺油麻地一座舊商住大廈,租咗個大單位,正式成為自顧人士。為咗每個月有一啲固定收入,佢將個單位間成兩房一廳,租咗一間房出去。就收平啲幫人生無常。「親戚打電話嚟話阿爸死咗,我成個人呆哂。佢幾個月前嚟探我,仲誇口話啲〝牛棚友〞讚佢嘅醫術越嚟越好,仲同我執咗幾劑茶俾我調理身體添,點會話去就去咖。」
敏玲即刻返廣州。「阿媽同阿哥辦唔切手續返廣州,得番細佬同我兩個攪阿爸嘅身後事咋。到攪掂哂返番落嚟嗰陣,成個人好似三魂唔見咗七魄咁,覺得個人好攰,四肢無力,瞓又瞓唔到,晚晚眼光光,瞌埋眼眼前就出現好多以前同阿爸喺一齊嘅情景。」
阿爸嘅突然離去,就好似一條火藥引咁點着咗藏喺佢體內的炸彈。「果日黃昏個肚好痛,以前嚟親經嗰肚就痛,一痛就食止痛丸,最多食過七粒先止到痛。嗰次我食咗七粒都仲係好痛,標哂冷汗,痛吓痛吓就暈咗咯,係個租客叫白車送我入醫院。喺醫院度做咗一連串檢查,話憂鬱症喎,心臟有啲唔妥喎,嗰腦仲有個瘤添。」
「食咗一排藥,就覺得成日手震心翳、乜都唔想做、唔想見人、唔想出街、連郁都唔想郁、有時面都無洗添,剩係覺得自己好無用。諗吓諗吓,心裡面好似有把聲叫我〝不如喺窗口到跳落去,一了百了,唔駛煩〞。但一諗到阿爸佢生前成日講〝無論發生乜嘢事、有咩困難,我地都要咬住牙關捱落去〞。如果佢知道我因為咁就跳樓,佢一定好嬲,話我令佢好失望;我已經好不孝,咁多年嚟無喺佢身邊服侍佢,而家仲要做啲令佢失望嘅嘢,死咗都無面見佢呀!」
生存落去,日後生活又點呢?「醫生將我轉介俾社工,佢話幫我申請綜援同埋公屋喎。攞綜援好肉酸嘅,我仲有啲穀種,食哂先算啦。而家我晚晚八點後至去街市,執的平餸菜,一次過煮哂再分兩餐食,慳水慳力又慳錢。」識咗敏玲,我至知道乜嘢叫做逆境,乜嘢叫做命運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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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港語學第一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作者:黃海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