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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係一個濕透了的洗碗工》

日期:2014年9月30日

我係個二十出頭嘅九十後,好多嘢都係約定俗成,我地比呢個社會標籤為一班只識埋怨嘅「憤青」,我一直好努力改變呢個講法,但似乎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啲朋友;除左呢個社會,我親戚、啊媽都睇唔起我,我以前嘅女朋友、以至佢家人,以前畢咗業讀緊大學嘅中學同學,甚至連樓下嘅看更都笑我、睇我唔起,所以我一直都好努力,希望終有一日可以用誠意感動佢地……
嗰一日,我永遠都唔會忘記,仲好記得嗰日落住傾盆大雨。所謂「物色之動,心亦搖焉」,呢句係不學無術嘅我唯一一次記得文學堂老師講過嘅說話。有啲嘢就係咁啱得咁橋。嗰日落住大雨真係好應景,十足電視劇一樣,而我有種份外親切嘅感覺。我前女朋友嫌我無前途同我分手,分手嗰刻,我竟然忍唔住笑左。我仲好記得佢嘅一番港女偉論:「你工又唔搵,淨係識靠老母,講理想?你有咩理想啊?我好睇唔起你呢種人。有錢嘅人,就算佢好黑人憎,佢想點都得。你呢?你住公屋咋!個世界就係咁,資本主義,你出得起錢,你連叫人食屎都有人同你食。唔好成日同我講心中富有,根本所有嘢都係錢,比你搵兩萬一個月你連深水埗都買唔起,咩公一份婆一份,一齊捱,我真係聽夠,更何況你連工都無。我就係咁現實,因為我唔想再虛偽落去。見到你係咁爛泥扶唔上柄真係好心痛。我同你都一齊咗幾年,斷送咗咁多青春比你,真係唔想再咁落去。我想要嘅嘢,你根本比唔到我……」嗰日我地嗌左好耐交,我全身濕曬咁跑返屋企……
返到屋企,我啊媽見到我濕曬,佢二話不說咁話「你睇下你都廿歲仔,仲咁唔嗅米氣,唔係去聽歌,就走咗去踢球,又濕曬咁返黎。成日都話無人請,你咁高大,掃街都有人請啦!」我啊媽繼續鬧,我依然無回應,我低頭沉思咗一陣,痛定思痛。之後入左房,望住鏡中既自己,覺得自己真係好無用,又突然諗起前女朋友嘅一番話,嗰刻我好似茅塞頓開,心中有一股莫名其妙嘅失落,之後又好似睇到啲希望。仲記得我個身一路滴住水,就好似喊緊一樣,我心諗我無嘢可以再輸。嗰刻我發誓我唔可以再做四失青年「無學識、無愛情、無事業、無尊嚴」,我好想論證行行出狀元,成功需苦幹比所有睇唔起我嘅人睇。我認真考慮過聽啊媽講去掃街,但受到拒絕。原因主要有兩個: 唔係嗰老細叫我唔好玩,就係你年紀太細,驚我做暑假工,唔會做得耐。原來生活係咁艱難……最後,我見街招請洗碗,我諗左一陣就膽粗粗諗住去試下,因為我覺得人係要有經歷先會成長。平時幫阿媽洗碗,受完氣仲要無錢。如果我去做廚房。雖然都係受氣,但有錢收。
千算萬算都算唔到,原來係惡夢開始……
我抱住必死嘅決心,唔想再比啊媽睇唔起,只要有份工,對於我黎講,做咩都無所謂。好多人問我咁搏做乜?因為我深信行行都可以做李嘉誠,我都想人地我一聲誠哥。或者你會笑我無錢,但我深信我有一日可以成龍,乜都唔做永遠只係一條蟲。我就當人生係需要歷練,人生係需要見識,我深信終有一日可以同人分享辛酸,教化下一代,因為「洞悉世情皆學問」,就算做廚房有好多學問,凡職業都係可敬的。
仲記得第一日番工,就要做十五個鐘,朝八晚十,我仲好記得當時廚房嘅人工係二十四蚊,你無聽錯,係二十四蚊。我係一間大型連鎖店度做,呢間野有良好既文化同優良傳統,將「損不足而奉有餘」嘅精髓發揮得淋漓盡嘅,一層壓一層,上層永遠欺壓下層,工作、工時無限延長。我本身嘅職位係廚房,原本諗住學番兩手,為自己爭光,成為一級廚神。點知入到黎先知道,呢個社會就係以最低人工,要求你十項全能。做廚房原本既職責係煮野食,但我要送埋外賣,再洗埋碗,廚房得十個人要服務百幾個食客。我仲好記得個經理見我第一日番工,咩都無講,就叫左我去腌雞。從未認真煮過野既我,終於頓悟,明白煮野並(冰音)吾係一件易事,我終於明白母親嘅偉大。我因為落少左一更鹽,個經理就同我講「啊邊個邊個波就大無腦,你呢就大隻無腦,唔洗你做,去洗碗啦」。而家做野,除左做野,份糧要包埋挨鬧,呢個係定律、萬年不變既定律。學發哥話齋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所以我忍,新人一定要忍。我想搵番以前嗰份堅持,所以幾辛苦都唔緊要。
由於洗碗長期唔夠人用,所以我成日比人發配邊彊,調去洗碗。我幻想左一陣:「曾幾何時,洗野係一件偉大而高尚既事,因為所有野都要用碗裝先可以食。古代皇帝用膳,軍人打仗,都要有人洗碗,唔係皇帝食山珍海味都會肚痛,最後可能無心處理朝政;軍人因為個碗唔乾淨,食左嘢肚痛,結果可以連仗都無力打,所以洗碗都可以令人有滿足感。日洗夜洗,隻手早已洗到皺皮,好快就成為「老江湖」。曾經想轉工,亦諗過放棄。人嘅恐怖係基於未知,呢個世界實在有太多未知。一個鐘只有二十幾蚊,吾小心跌爛或者撞爛啲碗都要賠二十蚊,己經差唔多一個鐘既人工,我諗我一流嘅洗碗技術都係恐懼因為咁而練番黎;食一餐飯要三十蚊,已經係我嘅幾鐘頭既人工;因為每一日要帶住個頭套,焗著啲頭髮,真係會加速男人既「地中海危機」;就算連母親節都要番工,當中既辛酸非文字形容。
因為我一個咁抵得諗,肯去好熱嘅機房洗碗,而我係最後生個個,所以成日比啊婆、啊嬸歧視,驚我搶佢飯碗。每日番八放十一既我,當人地三點三食緊下午茶既時侯,我就比人編三點更食緊晚飯。我係當中洗得特別快個個,我覺得每當洗碗就好似重拾初戀感覺,洗走一切唔開心嘅事,我係入面搵到箇中快感。不斷重覆做同一個動作,鍛練左我唔少嘅耐性,陶冶左我吾少嘅性情。碗、碟同水碰撞既聲音,就好似一首又一首既交響樂。每當我想放棄嘅時侯,吾知點解腦海都會浮現一句好奇怪,但係又好岩既說話,就係:做人做狗,自己決定。每當我好辛苦既時候,成身汗、成身濕曬、我就會苦笑,諗起曾經風靡網上既短片「海底奇兵」,故事主人翁自嘲咁講:「濕X曬,吾X驚」。嗰種氣勢,吾係人人可以做到,以前睇呢條片,睇一次笑一次,我諗我而家終於明白。鬼叫我窮,都要頂硬上,我既每一毫都係汗水同勞力賺番黎。年復一年,日復如是,經歷大大小小戰役,試過一晚洗一千隻碗以上,洗到隻手去到「無法可修飾的一對手」既地步。人工雖然好低,但係好有滿足感。好多人因為洗得吾乾淨,隨時會比人炒,只有我都尚算屹立不倒,我鞏固左「一級洗碗專家」嘅地位。雖然辛苦,但係開心既。對於我黎講,我嘅世界所有野都離不開洗。閒日洗完碗,放假就都係洗,不過係洗錢。搵錢從來唔易,係洗錢易。
係洗碗界黎講:洗碗如戰場,我地一番工,根本就係隨時候命。好多時侯都吾夠碗用,基本上都係無停。洗碗其實有好多學問,看似簡單,其實要學既可以十年都學唔完。首先,碗要分質料,究竟係膠碗定係陶瓷碗,洗法都可以好同。究竟要落幾多洗潔精先可以洗到個碗恰到好處,幫公司控制到成本,又唔會用得太多洗潔精同水?究竟洗碗點先可以用熱水浸走曬啲油,而又唔會係洗碗嘅時侯淥親隻手?每一樣野都係好高深既學問,我真係睇吾透。或者呢個世上有一樣嘢叫日久生情,當每一日都對住碗嘅時侯,你會不自然對佢產生咗一種感情,而家嘅我甚至稱得上一個「碗癡」。我對洗碗既方法略有研究,點先可以用最快速度洗碗而要洗得乾淨;我對碗嘅種類著迷,碗嘅大小、種類都影響點樣先可以洗到一個乾淨嘅碗;我對疊碗亦有一份執著,因為疊得吾好會塌;我認為每一個客人拎住一隻乾淨嘅碗係一份尊重,佢地拎住隻乾淨嘅碗先會食得開心,佢地開心就係我一直做落去嘅動力。
好多人問我,你會唔會想做落去。如果未入行,我會好肯定同你講,我唔會做落去,因為的確太辛苦。做耐左,已經升為組長嘅我,領導住一眾啊嬸,安排洗碗崗位既我會答你:「我會做到我做唔到為止。」做得廚房嘅,我地會成日聽到一句說話:「可吾可以比返鹽我?」無論廚房有無鹽,我都會答「可以。」因為呢一句說話就好似問緊我「可唔可以比返尊嚴我?」我唔會再怕人點睇我。直到而家,我啲親戚都會問我做盛行,我都會答:「我係做管理。」當佢地再問,我會毫不猶疑咁答佢地:「我係做負責爐具管理,由點分配去洗碗,做到整乾啲碗……過程複雜,一絲不苟。」但我每次講到一半既時侯,佢地都會無興趣聽落去,就算連朋友都會一句:「做你就做啦,咪姐係濕鳩洗碗。」但我笑他人看不穿,因為佢地唔會明白箇中樂趣,至少我樂在其中。洗左一、二年碗,的確令我明白生活艱難,搵錢難,做人難,鍛練咗我不少耐性。
每當我返到屋企食飯,可能因為職業病,我都會洗碗,而我啊媽一直對我另眼相看,讚我都係洗得「快、靚、正」。而家呢個社會覺得「成功需苦幹」已經再不合時宜,取而代之係「成功需父幹」。我老豆都忍唔住同我講:「不如你跟我去地盤洗車轆啦,而家啲八、九十後都唔肯做,你又咁鍾意洗野,而家洗車轆都有兩皮野啦,都係洗姐,比你洗碗有前途十倍啦!」雖然都係洗,我曾經有一絲心動,但我都係放唔低,好直接咁拒絕咗佢「我唔想靠你介紹,我想靠自己嘅努力賺錢。」我好多朋友都話我傻,話呢份工無生活形態,無時間,無錢,最重要係無女,因為我日日都對住啲啊嬸、啊婆。佢地覺得我嘅人生,只係食、做同訓,覺得我同做狗無分別。好多人話呢個金錢掛帥嘅社會,有錢先係大曬,所有野都會飛黎你身邊。世界好簡單,有錢,財大氣粗先有資格可以出聲。如果搵緊八、九千蚊既人都只係做狗,營營役役,做足幾十年後,最後可能一無所有,只係可能排到間公屋,真係好可悲!不如去炒樓,炒股搵得仲多!而我就覺得自己既人生要自己把握,有時做野吾係為左錢,與其發夢,不如腳踏實地做人。好多八、九十後怨而家呢個社會無機會,無人比佢發圍,洗車轆都兩萬蚊啦,我就覺得「講係無用,不如認真搵份工。做人真係要知行合一,實踐先係最重要。」要做人定做狗,所有野都係自己決定。
可能我係最年輕既洗碗工,前途係點,無從得之,我只知道感覺好既野就應該繼續做。人生既意義唔係在於搵幾多錢,而係在於份工開吾開心。就算我住公屋我都可以好開心,而李嘉誠住豪宅,但吾代表佢開心。佢可唔可以好似我咁自由去邊就去邊先?做人有得必有失,我早已唔介意結果。
同行如敵國,當徒弟識曬師傳既野,師傳就要走,但我從來吾怕教人點樣洗一隻好碗。「有人問我,我就會講,但是無人來……」如果有人問我,我就會講點先可以洗好一隻碗,只係無人認真同我研究。
恕我偉論太多,引用我親戚嘅一句說話:「說穿了,我只係一個濕曬嘅濕鳩洗碗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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備註: 港語學第一屆廣東話徵文比賽作品
作者:文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