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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日去探嫲嫲》

作者:雞絲陳
日期:2017年1月6日

好耐冇探嫲嫲,今日單拖去咗探佢。
 
由細到大,我哋幾兄弟姊妹都同公公婆婆親啲——可能係因為老豆就佢老婆(即係我阿媽),成日都陪老婆返外家食飯啦。細個嗰陣,幾乎每個weekend都會去公公婆婆度食飯,有時放假又會過埋夜。公公婆婆比較後生(阿嫲大佢哋近廿年,而阿爺好似又大阿嫲近廿年——26年前阿爺死咗lu我對佢乜印象都冇)又受過教育(阿公中學畢業咖退休公務員嚟,阿爺生前喺香港生活幾十年都唔識講廣東話,喺阿嫲口中係一個毫不長進嘅野蠻咕哩、正宗粗人),啲阿姨同舅父又玩得,所以自細就鍾意去公公婆婆度。相反,老豆佢哋幾兄弟姊妹唔算close(得大伯一家我覺得係親切,但又早早移咗民),多數係各自探下阿嫲,過年先會團年同團拜…雖然小學時父母出差兩個月都係阿嫲嚟湊我哋,但對嫲嫲嘅感覺,仍然係佢好惡、傳統、老派、同有距離感。
 
細個都鍾意聽嫲嫲講故仔,講下日本仔打到嚟香港九龍新界冇得避、講下打仗斷水斷糧要飲馬尿食樹皮、講下阿爺只係兵荒馬亂時阿嫲個阿媽喺街拉入嚟同個女成親嘅陌生粗人成日醉酒打老婆(所以阿嫲好憎阿爺)、講下生咗十個仔女但夭折五個淨返而家嗰五個、講下佢點揹起頭家湊大幾個仔女…嗰時成日問父母:「嫲嫲講啲嘢真定假咖?」媽媽笑笑口話:「有啲真,有啲可能誇張咗,有啲可能佢記錯,你當故仔聽就得。」又記得父母出差阿嫲代為照顧我哋嗰兩個月,有一次常識科備課要寫我哋嗰晚食咗咩菜,我問完阿嫲,就喺書度寫「小童菜」。第二日老師見到我個答案,笑:「係小棠菜,唔係小童菜呀!」其實好小事,又唔計分,老師亦唔係話我啲咩,但嗰時就係覺得好瘀(話晒都係得閒考下第一嘅高材生呀),嗰幾日有啲嬲嫲嫲,覺得佢廣東話咬字唔清晰令我出醜。
 
細個同阿嫲嘅交集大致就係咁多。關係唔惡劣,因為相處唔多冇咩爭執。話親咩?真係唔算親,疏疏地咁。大個咗應老豆要求,要定期自發探嫲嫲,因為嫲嫲獨立又倔強,堅持要自己住;獨居老人好寂寞,老豆話我哋去坐就得、聽嫲嫲自說自話就得。我哋依然怕嫲嫲——怕佢無啦啦鬧我哋、怕我哋有嘢做得唔夠細心同主動俾佢話唔孝順唔識分長幼(例如細佬最細佢要主動斟茶,我即使只大佢兩年我係家姐佢都要「服侍」我)、怕佢喋喋不休講幾個鐘都唔放人、怕同佢溝通唔到(佢冇老人癡呆,但係一個典型老人家點都有代溝)…總之我哋打死都要約埋兩三個人先敢去探嫲嫲,為嘅竟然係有咩勢色唔對可以互扯貓尾閃人…諗返真係好不孝。
 
幾年前寒流襲港因為太擔心獨居嘅嫲嫲所以試過一次自己衝去去探佢(https://www.facebook.com/gaisi.grace/posts/1536892356628193),但後嚟又變返死都要黐屋企人一齊去。年半前有次嫲嫲無啦啦打嚟話要介紹我相睇(https://www.facebook.com/gaisi.grace/posts/1502649123385850),我感受到佢嘅關愛但同時又好鬼無奈,完全唔識回應…好在幾個月後我出咗pool可以同佢報喜叫佢唔使介紹男人過我。呢幾年嚟,呢兩次經歷係拉近咗我同嫲嫲嘅距離,但就僅止於此…過咗嗰排,我又繼續好怕、同極少探嫲嫲。
 
今日單拖去咗探嫲嫲,唔知點解有動力,唔知點解有勇氣,純粹見放假有時間就一個人上去探佢。
 
上到佢個公屋單位,撳鐘冇人應,拍門冇人應。心諗:可能瞓咗,或者冇戴助聽器聽唔到,不如閃人,唔好煩佢。
 
股「一個人探嫲嫲」嘅勇氣開始流失。呢個時候隔籬屋嘅阿婆經過:「探阿婆呀?大力啲拍門啦,佢喺度咖。大力啲啦!」我尷尷尬尬話:「哦…好…唔該你。」然後繼續細細力拍門——我根本就想逃跑,真係好可恥兼且好冇用——嗰個係我阿嫲啊!點解我要怕見佢?咩孫女嚟咖?!/___\「大力啲啦!佢喺度咖!」隔籬屋個阿婆回頭嗌我…我真係好羞家,探自己阿嫲都咁龜縮鬼鼠…
 
拍多咗幾下,終於有人應門。
 
嫲嫲拎住枴仗慢慢嚟開門,望咗我一陣,定一定神先問:「你係邊個呀?你係恩恩呀?」因為嫲嫲撞聾,所以我好大聲咁話:「係呀!嫲嫲!我係恩恩呀!恩—恩—呀!」
 
嫲嫲又定一定神,緩緩坐低:「哇!好靚女呀!」然後叫我都坐低,再同我傾咗兩個鐘。嫲嫲年逾90,跳躍式思維,不停轉話題。我知我咁寫會好散亂,但我盡量都想記到就記,始終屬於我同佢嘅時光唔知仲剩幾多…
 
嫲嫲話我好靚女,好似媽咪。「我同你講呀,你點解咁靚呀?因為你阿媽靚,你老豆又靚。你嗰時一出世,我就覺得呢個衰妹點解咁鬼靚…」其實每次嫲嫲見到我哋幾兄弟姊妹都會話我哋靚(明明只係大眾樣),而且每次都會大讚我阿媽好靚好叻好乖。我好鍾意聽到嫲嫲讚媽咪,我覺得好自豪。其實嫲嫲對四個新抱基本上都係有讚冇彈,我都覺得我啲伯娘呀嬸嬸呀同埋我媽都好孝順好賢淑——我有偷偷地學咖。我都會好想男朋友屋企人覺得我知書識禮有家教,雖然男朋友總係話:「迫自己做咩啫,佢哋唔care咖,你唔使諗咁多嘢。」🙄
 
嫲嫲話想見我男朋友。「你幾歲呀?咁佢幾歲呀?如果啱嘅快啲結婚,如果唔係佢會走寶。你唔敢講嘅話帶佢嚟嫲嫲度,嫲嫲同佢講。」喺嫲嫲心目中,佢孫女就係寶——同佢新抱一樣又靚又乖(叻唔叻佢唔care)。嫲嫲以我為榮(雖然靚唔靚真係見人見志sosad),我點都會覺得開心。「個男仔呀,唔煙唔嫖唔賭就好咖喇,至緊要佢都孝順。佢係咪做電腦呀?」嫲嫲記得男朋友係毒撚我都呆一呆。嫲嫲真係好醒好精靈,同埋我講過一次佢就記入心…adore。可能因為嫲嫲年事已高,佢牽掛嘅就係淨低嗰幾個孫幾時結婚、幸唔幸福。我好想話俾嫲嫲知,就算我未結婚,我而家都好幸福,將來都應該會幸福。
 
嫲嫲話佢近排食咩嘔咩,腰痛腳痛。「死又死唔去,生又捱唔住…我好想死咖,但仲未死…都90幾歲啦,90幾我都唔記得啦…食咩嘔咩好辛苦呀!我好慘呀!冇辦法呀!冇辦法呀!做人係咁呀!」嫲嫲話自己93、94歲,我計返佢屬虎嘅話應該係91歲——都算長壽啦。年紀咁大,身體嘅衰老同痛楚佢都經歷緊,但嫲嫲活到91個腦都冇乜退化跡象。佢眼會矇耳會撞聾、會口快快講錯啲人名,但整體嚟講佢頭腦清醒到爆。年紀咁大,91年嘅生命又充滿痛苦同不快,頭腦仲咁清醒都唔知係好事定壞事。「我喺大陸買咗個墳,嗱俾你睇下…」嗰本相簿我見過好多次,今日再仔細揭我先發現個墳啲相係十幾年前影,即係嫲嫲未到80已經舖排好身後事…而佢活到91,即使都有5個仔女10個孫2個曾孫,但佢都享受唔到咩天倫之樂、冇咩令佢留戀在世…可能佢前半生實在太苦,而我哋呢班兒孫又實在太疏離俾唔到咩溫暖佢…我真係覺得自己好不孝。
 
嫲嫲話佢對唔住邊個邊個仔女。「我對唔住你老豆呀,佢好淒涼呀,入好多次醫院…嗰次喺九龍城吖嘛,阿妹接佢放學…」老豆小學就遇到嚴重交通意外,成隻腳捲咗落貨車底。係嚴重,好很嚴重,但事發至今已經過咗48年,老豆捱過好多手術同埋神蹟咁嘅康復過程,而家雙腳健在行得跑得踩得游得…據說當年追我阿媽時我阿公都反對(驚老豆touchwood跛咗養唔到老婆),但結果老豆都係同佢嘅初戀即係我阿媽拍拖8年結婚32年恩愛到而家(閃過我一百倍)。老豆move on咗幾十年,而家好幸福,而嫲嫲原來仲活喺內疚之中…其實好難想像,內疚近半個世紀嘅人生係點過…一定好辛苦。
 
嫲嫲話佢啲仔女邊個邊個對佢唔好。「嗰時佢又冇錢又要結婚,我借咗幾萬蚊俾佢佢而家都冇還過。家用又得幾百蚊。」其實嫲嫲次次講啲時地人事都好似唔太一致,而且我對於個真確性好有保留…但我諗個重點唔係邊個事實有冇咁對嫲嫲,而係嫲嫲感知上覺得啲仔女咁對佢。有時聽嫲嫲講嘢我都好亂,一時話啲仔女好乖一時話啲仔女激死佢…我係後輩我唔應該亂judge,但我聽到嘅係嫲嫲勞碌一生,到而家仍然唔開心,生命充滿苦澀。或許經歷真係太多,啲傷痕怨恨抹都抹唔走。
 
嫲嫲話堂哥對仔女好得意。「哇,佢兩個呀,好鬼死得意,一個幼稚園一個BB班喇。」其實我印象中嫲嫲埋怨過堂哥一年先探佢一次甚至過年都唔出現。我懷疑嫲嫲根本冇見過對曾孫幾多次,正如佢一個月都見唔到我一次,但佢對於啲孫同曾孫,選擇咗只記好嘢(即係靚同得意lol),選擇咗寄望佢哋將來幸福。嫲嫲一生活得痛苦,對仔女夾雜愧疚同失望,但又對啲孫同曾孫嘅寄予盼望——又或者,活到91歲,只要兒孫之中有人幸福,就係嫲嫲而家覺得最安慰嘅事。
 
嫲嫲話我要孝順公公婆婆。「你哋細個成日去黐餐,而家你應該多啲買嘢俾外公外婆食。」嫲嫲話我如果帶男朋友見公公婆婆,都要買「手信」上去,絕對唔可以兩手空空。「要孝順,要俾人知你有家教,知唔知道?外公外婆好錫你,你要孝順佢哋。」嫲嫲始終重視孝義,好重視。我會記住。或者都可以買啲胡椒麵俾阿公食,之前買過幾次蝦子麵俾佢佢個冧樣出晒嚟,好可愛。
 
嫲嫲又再話要見我男朋友。「你睇下佢幾時休息,上嚟見下嫲嫲,坐一陣就得,唔使坐好耐。你哋唔好過年先嚟喇,過年太多人,好迫。你哋平日嚟啦。」嫲嫲仲提我提男朋友上嚟要帶「手信」。佢話可以買兩個橙嚟,或者蘋果,總之買一對、雙數。「或者一個蘋果一個橙啦,蘋果係女仔嘛,橙喺男仔,咁買上嚟咪一對。」嫲嫲講嘅送禮根本唔係要名貴,係要有長輩心,呢啲都係老豆教我嘅嘢。我會記住。會記得嫲嫲話帶男朋友去見佢時一定一定要買兩個生果上去,要有佢心。諗諗下其實我想學下煲湯俾嫲嫲,雖然唔知佢飲完會唔會都係嘔…
 
一到6:30pm,嫲嫲突然話:「好喇,你返去喇,阻咗你好耐喇。返去啦,乖喇,記住帶男朋友嚟俾嫲嫲睇。走喇。」然後擔住枴仗送我去門口。送到我出門口,嫲嫲仍然捉住我隻手,提我帶男朋友俾佢睇。
 
「唉呀,你哋真係個個都好靚,又高大。我啲孫個個都好高。你男朋友高唔高過你呀?」「佢高過我呀。」嫲嫲笑一笑,冇再講啲咩:「好啦,走啦你,拜拜。」「嫲嫲你自己小心啲,我再嚟探你呀!」
 
一閂閘,我有啲不捨。唔捨得讓自己嫲嫲又對住四幅牆承受孤寂。真係要多啲嚟探嫲嫲,仲有公公婆婆。
 
老老實實,單拖坐喺度聽嫲嫲自白兩個鐘,係好耗精神嘅事;但而家唔聽,唔知幾時冇機會再聽。我唔係嫲嫲湊大,做人孫女28年,同嫲嫲傾偈、拖手嘅印象少之又少…今日嘅相處我會好好記住。我一直覺得嫲嫲係個好distant嘅親人,但原來喺嫲嫲心目中,我呢個一年都見唔到12次嘅孫女係咁重要,重要到佢會捉住我隻手唔捨得放。
 
或者嫲嫲大半生都只記得累積落嚟嘅一堆傷心事。過去嘅嘢我改變唔到,亦好難扭轉佢對呢91年人生嘅感受;我只希望喺未來嘅日子,盡量令佢可以taste返少少開心同安慰嘅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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